顾白感叹,穷文富武,古人诚不欺我。
车行每个月拼死拼活拉下来的那百十来块大洋份子钱,在这等骇人的消耗面前,连买一副好药的边都摸不着。
到底去哪弄大钱?
这念头刚在脑子里打了个转,虚掩的门板被人撞开。
小江北闯了进来,粗布短褂前后都被汗水溻透了,胸膛剧烈起伏着。
顾白反手抄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倒了碗凉茶推过去,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别慌,把气喘匀了。出什么事了?”
小江北猛灌了一大口凉茶,随手抹了一把嘴丫子,做贼似的四下看了一眼,这才把身子探过桌面,声音压得极低。
“算盘徐那边递暗话过来了!二月十六,牙行和龙王会那帮狗杂碎,要往浦山那个鬼见愁里头弄人!他听说是上头那位令子马上就要到地界了,所以让我传话告诉你,要抓人得趁那天,那天人齐!”
顾白眼神骤然一紧。
“弄人?往哪送?送多少?什么来路!”
小江北眼底闪过痛恨。
“二三十个!全他妈是十岁出头的半大娃娃!说是选出来的上等货色,送进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鬼见愁,去给洋人试工!”
顾白瞳孔一缩,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试工?
前阵子这帮人往深山老林里运的还是一具具死尸,如今活不露面的洋人,胃口越吃越大,竟把主意打到了活生生的童男童女身上!
这帮挂着租界牌照的洋狗,连最后一点人皮都不打算披了,简直丧心病狂到了极点!
顾白站起身。
“这事儿一刻也不能耽搁!小江北,你现在立刻去跑腿,把庆四爷、陆掌柜,还有琼华道长,全给我请到周掌柜的纸扎铺去!要快!”
小江北重重地点了下头,二话不说,掉头就扎进了弄堂外。
顾白扯过一件外衫披在肩上,脚下生风,直奔六师兄周同业的纸扎铺。
一脚踹开虚掩的店门。
周同业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杆朱砂笔,慢条斯理地给一个金童点着眼睛。
顾白一步跨到柜台前。
“六师兄,活儿来了。龙王会和牙行二月十六要往浦山填二三十个活童,给洋人当引子。那帮畜生等不及了。”
“牙行这帮孙子,平素里敲骨吸髓也就罢了,这回是真想绝户啊。”
周同业手腕陡然悬停,狼毫笔尖滞在半空。
一滴刺目的朱砂砸在金童的纸面上。
他那张脸庞隐隐抽搐,眼底透出一股森冷的杀机。
顾白咬着后槽牙接上话茬。
“信爷走得干净,没给那帮畜生留下半点线索。浦山里头水深,洋人探不出深浅,这是病急乱投医,打算拿活人当耗子,用邪法子硬趟虚实了。”
正僵持间,门外冷风猛地倒灌,吹得满屋纸人哗啦啦作响。
三道人影几乎是踩着风眼迈过门槛。
陆民和提着药箱,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庆四爷一身玄色巡防制服,盘着核桃,步伐极重。
身旁的琼华道长一甩拂尘,清瘦的面容上罩着一层寒霜。
没人客套,几人拖过长凳,分坐八仙桌旁。
周同业拿眼梢扫向顾白,示意他重提话头。
等顾白将那二三十个鲜活童男童女的消息一字一句倒出来后,逼仄的屋内只能听见粗重的喘息声。
一声闷响。
两枚盘得油光水滑的狮子头核桃,在庆四爷宽大的手掌里生生爆成一摊碎木渣。
“这帮杂碎!平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跟着洋人喝点残汤剩水也就罢了。这会儿居然敢勾结洋狗,动孩子们的命!”
琼华道长冷哼一声,拂尘甩在臂弯,眼眸半阖。
“贫道修的是出世法,看的是入世人,平日我又收留照顾孤儿。这种断子绝孙的腌臜事,贫道管定了。”
陆民和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眉宇间尽是化不开的愁云。
“管,肯定得管。可眼下上头没有令子下来,咱们若贸然动手,就是坏了规矩,名不正言不顺。”
顾白拳头砸在膝盖上。
“这都半个月过去了!什么狗屁令子,爬也该爬到了吧?”
“去他娘的规矩!”
周同业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炭盆,猩红的火星子四下飞溅,他满脸暴戾。
“上头那些吃人饭不拉人屎的王八蛋,早就被洋人的坚船利炮吓破了胆,满脑子都是怎么给人当重孙子!”
庆四爷气极反笑,眼底满是轻蔑。
“怕洋人怕得要死,生怕得罪了那帮金发碧眼的太上皇。要我看,让我坐衙门里那个位置,不出三天,这沪县地界上的洋狗我给他杀个干干净净!这一犹豫一扯皮,令子指不定卡在哪条道上发霉呢。”
听着这些大逆不道的话,顾白心头一震。
杀官、造反、抗命。
这些字眼在平日里若是漏出半点风声,是要掉脑袋的。
可如今,他们当着他的面,毫不避讳地破口大骂。
直到这一刻,顾白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从有了姚门弟子的身份,这帮乱世中的狠人算是彻底向他掀开了底牌,将他当成了过命的骨血。
顾白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那咱们就只能干等着?没几天就到二月十六了,难不成就眼睁睁看着几十条娃娃的命填进那个鬼见愁里!”
周同业咬着牙。
“当然得救!老子把话撂在这,要是二月十六令子还不来,这规矩老子不守了!大不了咱们几个拼了这条命,直接杀进浦山,把牙行和龙王会那帮杂碎挫骨扬灰!”
“同去。”
“算我一个。”
几人霍然起身,杀气在狭小的纸扎铺里轰然炸开。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墙角处突然传来一阵窸窣轻响。
那个挂在墙角镇店的扎纸灵官,涂着重彩的惨白纸脸竟向左一偏。
紧接着,那只用竹篾撑起的薄纸耳朵,诡异地向上翻折了两下。
周同业脸色微变,立刻竖起两根手指,压在唇边,示意众人噤声。
屋内瞬间落针可闻。
“怎么回事?”庆四爷压低嗓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剑柄,目光凌厉地环视四周。
周同业盯着紧闭的门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令子来了,等着吧。”(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