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沈定涛一声令下。
都水厅的兵丁们彻底急了眼。
江面上过往的商船、货船、甚至是打渔的小舢板,全都被强行逼停。
舱门被粗暴地踹开,货箱被毫不留情地撬烂,就连船底的暗格都被长枪戳成了马蜂窝。
哭喊声、叫骂声、落水声混杂在一起,将原本平静的水路搅得天翻地覆。
然而,在人性作祟下,总有些东西被下意识地过滤了。
一艘挂着白幡的丧船,伴随着家属凄厉的干嚎,缓缓驶过关卡;紧接着,是一艘夜香船,满载着大半个沪县的排泄物,散发着刺鼻的恶臭,顺水漂流。
哪怕是接了死命令的兵丁,面对那扑面而来的浓烈屎尿味和阴森死气,胃里依然止不住地翻江倒海。
他们捂着口鼻,用袖子死死掩着脸,长枪象征性地在甲板上敲了两下,便晦气地连连挥手,示意赶紧滚蛋。
而此时,远离这片喧嚣的一处偏僻芦苇荡里。
顾白没有去凑那些大船的热闹。
他的目光穿透了江面,锁定了从关卡处顺利漏网的几艘特殊船只。
正琢磨着其中关节,一阵令人作呕的熏天臭气,顺着江风蛮横地钻进了鼻腔。
一艘粪船,正摇摇晃晃地从他斜前方驶过。
寻常人哪怕隔着十丈远,此刻也早就捂着鼻子逃之夭夭了。
可顾白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缓缓站起了身。
船头那个汉子,虽然穿着破烂,但一双胳膊上的肌肉却异常结实。
顾白眼中杀意一闪,脚尖勾起船舱里的一根长竹篙。
腰部骤然发力,竹篙扎进了粪船前方的江水里。
伴随着他手中的拉扯,小船硬生生地横切入水路。
一声闷响。
小船的船头不偏不倚,死死卡住了粪船的去路。
粪船船头那面破布旗子随风狂舞,上面隐约能辨认出一个海字。
舱帘被掀开,一个佝偻着背的汉子骂骂咧咧地钻了出来。
他满脸戾气,正准备破口大骂,可当视线触及到顾白那张脸庞时,瞬间堆满了一脸谄媚。
“哎哟喂!这不是白爷吗?”他点头哈腰地凑上前,眼角的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顾白那艘小船,“哪阵仙风把您这尊真佛,吹到我们这污糟底子的破船上来了?”
顾白冷眼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人。
“你是?”
汉子在裤腿上用力蹭了两下手,这才小心翼翼地赔起笑脸。
“白爷贵人多忘事,我是刘家大院倒夜香的二狗子啊!上个月小的还远远给您磕过头呢。”
海爷的人。
顾白脑子里瞬间过了一遍那天的场景。
二狗子见顾白不吭声,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赶忙从怀里摸出半包哈德门,抽出一根双手递了过去。
顾白抬手,用两根手指将那根烟轻轻推了回去。
“烟免了。海爷的面子我心里有数,算起来咱们也能搭上半个熟人的关系。但今天这事儿,没得通融。”
他下巴微微扬起,指了指远处的关卡。
“上头放了死命令,哪怕江面上飘过一片树叶,也得拿网兜捞起来验验成色。什么船,都得查。”
二狗子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后苦着脸连连作揖。
“白爷,您这不是折煞小的嘛!您瞧瞧这满船的黄白之物,都是要连夜拉到乡下庄稼地里沤肥的。那盖子只要一掀开,那股子冲天的邪味儿能把人熏个跟头!咱也是心疼您的贵体,怕脏了您的眼不是?”
“少废话。”
“开盖。”
二狗子眼底飞快地闪过阴霾,但转瞬即逝。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冲着船舱里的几个伙计招了招手。
木桶盖子被接连掀开。
一股浓烈恶臭,瞬间在江风中炸开,足以让寻常人把隔夜饭都吐个干干净净。
木桶里,排泄物随着船体的摇晃而微微荡漾。
二狗子捏着鼻子,闷声闷气地在一旁邀功。
“白爷您瞧,前头都水厅的几拨军爷都查过了。那位百户大人还不信邪,亲自拿长枪在桶底搅和了大半天,底下的陈年老粪都翻上来了,愣是啥也没挂着。您看这……”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查到这个份上,哪怕是为了自己的鼻子,也绝对会挥手放行。
但顾白没有动,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水神天赋在这一刻被悄然催动。
周遭的世界在顾白的感知中瞬间变了模样。
视觉被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由无数水汽交织而成的巨大脉络图。
浦江的水汽是浩荡浑浊的,木桶里的水汽是死寂粘稠的,江面上的雾气是轻薄游离的。
但在这一片错综复杂的气息中,一缕极其细微的异样水汽,异常刺眼。
那水汽冰冷,带着一股子森然阴气,并没有从那一桶桶大粪中散发出来,而是盘踞在船尾的杂物堆里。
顾白霍然睁开双眼。
“盖上。”
他冷冷扔下两个字,看都不看那些粪桶一眼,径直迈开步子,朝着船尾走去。
二狗子那张原本还挂着委屈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他眼里的凶光再也藏不住了,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横在狭窄的甲板上。
“白爷!后面都是些破渔网和发馊的烂麻袋,又脏又乱,真没啥可查……”
他的话还没说完,顾白连肩膀都没晃一下,脚下一个错步,腰胯骤然发力。
顾白仅仅只是用肩膀借着前冲的势头,看似轻巧地一撞。
二狗子只觉得胸口被狠狠顶了一记,整个人双脚离地,重重地砸在后方的舱壁上,半天喘不上一口气。
顾白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大步跨入船尾的杂物舱。
这里的环境比甲板上还要恶劣,渔网、破麻袋、还有馊水桶。
但顾白的目标极其明确。
他循着那股阴冷至极的水汽,伸手直接掀开了破渔网。
底下压着一个小木匣。
没有丝毫犹豫,顾白单手扣住木匣的边缘,挑开了铜锁。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枪支弹药,只静静地躺着一把黄铜茶壶。
就在茶壶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刹那。
一股阴冷水汽,扑面而来。
顾白灵光一闪。
鬼见愁!
那晚在山谷里,和严听雨交手的那个洋人,用的水修手段!
顾白的呼吸微微一滞,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难怪几万人的军火和物资能在这江面上凭空蒸发;难怪沈定涛把浦江的水都快抽干了,也找不到半艘运货的大船。
谁能想到,那帮黄毛畜生,竟然会把足以倾覆半个临江府的军火库,塞进一把巴掌大小的破茶壶里,然后藏在最令人作呕的夜香船上!
粪臭完美掩盖了这股水修水汽。
难怪连都水厅的百户亲自拿着长枪搅和,也查不出半点端倪。
顾白在心底暗暗冷笑。
他捏着那把黄铜茶壶,转过身,将壶嘴堪堪抵在二狗子的鼻尖上。
“这玩意儿,也是用来装夜香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