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难得落雪初歇。
笼罩整座城池的黑雾,被皇宫镇龙阵法强行逼退半里之遥。灰蒙蒙的天光垂落下来,是连日死寂里,仅有的一点稀薄光亮。
皇宫西北,镇雪亭设宴。
设宴之人,是天穹议会议长——厉寒。
对外名义,庆贺黑雾暂退,赏雪联谊。
实则暗流汹涌。
厉寒要借这场宴席,一网打尽帝都所有世家势力。一则敲打摇摆宗族,逼众人彻底站队议会;二则当众试探新晋落户的“药材商人林客”;三则,为归墟计划走完最后一步铺路。
他掌中已握三份守界本源。
只差最后一份——林墨的纯粹血脉本源,便可彻底点燃帝都炼化大阵。
烫金请帖由紫袍执事墨七亲自送至小院。帖面压着天穹议会专属的黑雾徽记,边角冷硬沉肃,小篆落款清晰:林客先生亲启。
明为商会宴请、商议黑雾解药药材供给。
实则,鸿门宴。
林墨换了一身月白锦袍。
领口隐绣疏淡青竹纹路,针脚细腻内敛,是洛清音提前备好的世家商服。素净不显张扬,雅致不失体面,刚好贴合东方域远道富商的身份。
薇拉依旧化作随行侍女,灰布素裙、薄纱覆面。
手中红漆药盘端正托着三株千年雪莲,冰蚕丝层层包裹,寒气内敛不溢。
一株留作沈砚母愈疾。
两株,预备献给厉寒。
人情做足,身份做真,滴水不漏。
镇雪亭地龙炽暖,暖意融融,隔绝了宫外零下数十度的凛冽寒雾。
席间世家权贵尽披厚重狐裘,衣袂间萦绕着帝都特有的硫磺熏香,沉闷压抑。
唯独林墨一身薄锦白袍,端坐席间,周身不见半点寒气,连口鼻呼出的白雾都淡得近乎无形。
一眼望去,似养尊处优的贵公子。
细观气度,却是沉淀生死后的沉静凛冽,与满座浮躁权贵格格不入。
他刚落座,夹缝深处便传来苏晚晴沙哑疲惫的神念,细若游丝,却字字清晰。
【主位灰袍老者,厉寒。昔日昆仑弟子,叛逃出山时盗走半部守界法典。他手中鎏金罗盘是昆仑古法器星轨仪,专司锁定、吞噬守界本源。方才三度溯源窥探你的眉心,尽数被星砂钥匙隔绝。】
【他此刻紧盯你领口青竹针脚。当年他未叛师门时,曾数次见过林晚卿,认得这独有的绣法。】
林墨垂眸,端起案上一盏雪露酒。
酒液浑浊,带着黑雾浸染后的腐朽硫磺味,根本算不上佳酿。
他指尖轻触杯沿,并未入口,恰好挡去厉寒再度探来的审视目光,语调温和平稳:“议长盛情,只是在下素来不善饮酒,恐败诸位雅兴。”
厉寒眼底阴鸷一闪而逝,面上笑意不改,指尖轻轻摩挲星轨仪盘面。
罗盘红芒剧烈跳动,指针紊乱震颤,始终无法锁定林墨半点气息,如同对着一片空无探测。
身侧墨七低声:“议长,此人本源全无踪迹,太过古怪。”
“无妨。”厉寒唇角噙着冷峭,“敢持雪莲入席,敢孤身赴局,就跑不掉。待他踏入神宫,本源、性命,一并炼入归墟。昔日昆仑逐我之辱,今日便由守界一脉偿还。”
林墨余光不动声色扫过席间众人。
左首第三席,绛红锦袍,赵家家主赵琨,笑意圆滑,眼底藏锋。袖口褶皱间,隐约透出三层叠压的黑雾暗纹,是议会资深暗桩的标识。
苏晚晴的提醒轻响耳畔。
【赵琨手上染三名散逸守界人的性命。他席间递来的酒,藏有本源追踪印记,沾之即缠,甩之不去。】
话音未落,赵琨已然举杯侧身,笑容热络:“林先生远道而来,乃是贵客,怎可无酒?此乃议长亲赐雪露,帝都难得,还请先生赏脸。”
林墨微微颔首,手腕轻转,酒杯悄然偏移半寸,姿态从容,无半分刻意躲闪。
“多谢赵公美意。”他语气温恭,“近日闭门调配黑雾解毒药方,药忌酒水,不敢误议长期许,只能辜负盛情。”
赵琨眼底阴狠转瞬掠过,依旧笑着收回酒杯,转身与人谈笑,看似无碍,实则已然暗中记恨。
邻席,石青锦袍少年王珩,双腿,交叠,姿态张扬纨绔。
指间把玩一枚羊脂玉佩,光影流转,看似华贵无瑕。
【王珩五年前被议会拘走洗去神智,植入暗卫控符,专司宴席刺探、监听朝野。他腰间玉佩为伪造,真品内嵌星轨触发阵纹,近身触碰,即刻锁死镇雪亭四方困杀阵。】
林墨目光淡淡掠过,随即收回。
不试探,不对视,不引起半分留意。
视线落至亭角最暗处。
一名灰布衣老妇佝偻端坐,鬓发全白,面额纵横交错新旧鞭痕,满目风霜残破。唯独一双眸子,残存着一点不肯熄灭的清亮。
她身侧,一名五六岁稚童衣衫破旧,瘦小孱弱,怀中死死攥着半块干硬口粮,眼神惶恐不安,频频望向亭外宫门方向。
【老妇柳氏,上代守界人周通遗孀。周通战死后,她被厉寒囚禁十年,身植守界本源禁制。一旦外力触碰,即刻引动帝都全域星轨锁。】
【稚童狗娃,是城门口乞儿的亲兄,被议会扣为人质,身缚黑雾爆符。强行施救,半座皇宫瞬间倾覆。】
林墨指节微不可察收紧。
眼底温和褪去,沉冷暗涌。
满城棋局,遍地人质。
厉寒的每一步,都是诛心之局。
这时,主位上的厉寒缓缓举杯起身,笑意温和,声线传遍整座亭台。
“黑雾暂敛,难得雪霁。今日设宴,一贺帝都稍安,二来,为诸位引荐一位贵客。”
他目光落向林墨,意味深长。
“东方域来的林客先生,手握黑雾解毒良药,身负千年雪莲奇珍。日后帝都万民安危,还要仰仗先生多多出力。”
话音一转,直指核心。
“听闻先生身携千年雪莲,可否借本议长一观?”
林墨从容起身,微微躬身,礼数周全。
“回议长。在下此次入京,带三株昆仑千年雪莲。一株用以医治沈府老夫人顽疾,另外两株,特来献予议长,聊表寸心。”
他偏头示意。
薇拉稳步上前,身姿恭谨,抬手掀开红锦盖布。
三株雪莲寒气瞬时弥散开来,淡淡清冽药香压过席间常年不散的硫磺腐味。
厉寒目光落在花瓣之上,贪婪之色一瞬难掩。
昆仑地脉滋养的奇珍,对抵御黑雾侵蚀、稳固修为大有裨益,是他渴求已久的宝物。
“甚好。”厉寒笑意深沉,“林先生诚意可嘉。听闻东方域盛产东陵香草,可解黑雾眩晕,往后帝都药资,便劳烦先生多费心。”
“议长放心。”林墨应答从容,“在下东方域药田万亩,东陵香草年供三千斤,尽数可调入帝都,以供民用镇毒。”
对答滴水不漏,商贾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厉寒笑着挥手,示意薇ra退下,眼底杀意却愈发浓重。
他暗中给墨七递去眼色。
无形阵纹悄然铺开,镇雪亭四周星轨锁无声启动,层层压迫之力笼罩全场。
可那股足以镇压修士的禁锢之力,刚触及林墨月白袍角,便被衣料内暗藏的冰蚕丝符文弹开,无痕无波。
厉寒眸底寒意更深。
越发确定,此人身手绝不普通。
片刻后,宴席喧闹依旧。
薇ra借着添酒移步后厨。
后厨热气蒸腾,药味浓郁。
佝偻老者背对厅堂,正手持药勺,文火熬药。
是济世堂吴伯。
听见脚步声,老者肩头微僵,未回头,指尖极快地将一张折叠至极小的羊皮纸,悄然塞入薇ra掌心。
声音压得极低,几近淹没在沸汤滚响里。
“神宫地下总图。你家少爷衣上青竹针脚……我认得。当年昆仑山下,我是林晚卿夫人身边药童。”
“可信。可托付。”
薇ra面不改色,指尖一收,将羊皮纸藏入药箱夹层,微一点头,悄然折返林墨身侧。
神念之中,苏晚晴透出一丝虚弱笑意。
【吴伯可信。地图真实完整,精准标注神宫地下祭坛、星轨锁核心阵眼。另有一条守界旧暗道,直通城外,是绝境退路。】
【另外,昆仑旧部察觉厉寒异动,已整兵南下,三日之内,可抵帝都外围。】
林墨指尖轻轻拂过领口青竹纹路。
这是娘亲昔日缝制药囊的专属针脚,寻常人绝不会留意。
没想到时隔多年,仍有人记得、仍有人愿为守界一脉冒险。
宴席落幕时,夜色彻底覆压帝都。
黑雾再度缓缓回笼,天光彻底暗沉。
厉寒特意遣宫中宦官相送,礼遇隆重,对外做实“富商林客受议会看重”的假象。
刚踏出宫门石阶。
一道瘦小身影从夜色里钻出来。
正是昨日巷中乞儿。
孩童双手捧着半块凉透的干粮,仰着脏乎乎的小脸,眼睛亮得惊人。
“哥哥。我哥哥让我给你的。他说、谢谢你昨天的吃的。”
林墨缓缓蹲身。
指尖触到那半块干粮,冰凉外皮之下,还残存着孩童掌心的余温。
他心底沉沉。
黑暗里挣扎求生的普通人,从无罪过。
“替我告诉你哥哥。”林墨声音极轻,却笃定有力,“我会救你们出来。很快。”
孩童用力点头,转身窜入夜色,转瞬消失。
就在这一刻,神念深处,苏晚晴的气息骤然断崖式衰弱。
【墨儿……我神魂撑不住了……裂痕加剧……地图收好……三日昆仑援兵……守住自身……】
话音碎裂、消散。
神念链接近乎断绝。
夹缝星盘的裂纹急剧蔓延,微光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林墨不言不语,即刻渡出一缕最醇厚纯粹的守界本源,稳稳送入时空夹缝,死死护住她濒临溃散的神魂根基。
抬眸时,少年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
只剩彻骨冷厉。
宫墙高楼之上。
厉寒凭栏远眺,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月白身影,掌心青瓷杯骤然碎裂。
碎瓷嵌掌,鲜血滴落,浑然不觉。
墨七低声请示:“议长,是否今夜动手?昆仑援兵动向不明,不宜拖延。”
“不急。”
厉寒声音阴冷沙哑,藏着滔天筹谋。
“三日,足够了。”
“三日之内,我引他入神宫、踏祭坛、启星轨。”
“取他本源,圆满归墟大阵。待昆仑众人赶来,帝都已成人间熔炉,守界一脉彻底灭绝,谁来,我便葬谁。”
夜风卷着黑雾掠过宫墙,杀机漫天。
回到城南小院。
院内依旧被道心护住,黑雾稀薄,墙角青草在夜风里微动。
林墨将羊皮纸地图平铺石桌,就着灯笼昏黄微光,细细阅览。
整张图纸脉络清晰。
神宫地下祭坛、四方阵基、星轨锁圆心,一一红笔圈注。
图纸角落,留有一行苍老小字:
【祭坛底存守界古暗道,直通帝都外郊。可为退路,亦可为援路。】
林墨指尖轻轻摩挲字迹。
前路步步陷阱,漫天杀局。
厉寒虎视眈眈,星轨锁悬顶,归墟灭世在即。
苏晚晴神魂垂危,夹缝近乎失守。
昆仑援兵尚有三日之期。
可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有内应,有密道,有完整布局,有身后六千守心袍泽,有娘亲遗留道心,有黑暗里仍愿挺身而出的旧人。
他抬眸望向夜空。
黑雾沉沉,掩去星月。
可那一点微光,始终未灭。
一如他这身白衣。
纵身处无边黑暗,自守一寸清明,自撑一方灯火。
风过小院,青草轻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