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同时间死者

    雨骤停,白鹰在夜空翱翔,孤傲鸣叫。

    子时——

    这次章支离没有给流觞蒙眼戴布。流觞知道这马车驶去的方向一定不是章支离的住处,很有可能是商船船主蒋荣的家。所以,她也不急,只是以一种无赖的躺平状态斜靠着马车一角,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中央多出来的一个盘根而制的木桌。

    桌上摆着一碟越梅,一碟紫苏膏,一碟香糖果子,还有一碟酥油鲍螺,如此雕蚶镂蛤的美食,在她饿了几个时辰后,此刻看起来简直就是麟之肝,凤之髓。她连看都没看章支离,更未想过经他允许便伸出了那只沾满黑泥的脏手。

    “沃盥之后,方能进食。”章支离的声音在此时不重不轻,忽而道之。

    流觞向来不听话,也向来不管他人想法,因为她只在乎自己的感受,所以那只脏手并未收回,甚至马上就要摸到酥油鲍螺。可是,她没有得逞,脏手被章支离垫着白帕一把握住,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直接塞进了一旁的小盥盆里。

    水至清至温,让人惠风和畅,舒服无比。她真的好久没有洗过手了,也好久没有人这么温柔待她,但她却想不到这个人竟然是章支离。随即心中生起一丝疑惑:章支离为什么不防着她,反而把她留在身边?如果只是因为她是证人或者嫌疑人,也应该是在牢狱里,而不是这驰骋奢靡如房的马车。

    章支离内心到底在打什么如意算盘?不得而知。

    脏手终于洗清,白皙得连流觞自己都快不认得。流觞翻来覆去打量着自己的手,仿佛把玩着某种身外陌生玩物。把玩累了也不看章支离,直接用湿漉漉的手去拿她垂涎欲滴已久的酥油鲍螺。咬上一口,便浑身酥软,十分满足。又可以瘫软躺平了。

    外面的风声浪声不知何时变成了吆喝叫卖声,听起来倒有几分荣华。

    满腹饱裹的流觞心中又添了几分好奇,像只小猫似地扒在马车窗前,掀起帘子,透过洁白的窗纱眨巴着眼睛打量着外面。

    簪缨满路、朱紫盈街,好一番开市招幌之景。另一头,碧水影波,巧堤烟柳,又有几番垂南之景。香店软铺、纸马酒肆、生死人间皆展现得淋漓尽致。这就是泉州,一个地小物大的夹带特别之所。

    流觞看着那遍地的小摊美食,早已忘却了那盘根桌上的饕餮美食。

    卖肝夹粉粥、时兴花果、鹑兔腊铺、蜜食枣馉、磴砂团子、蜜煎雕花.......

    流觞的哈拉子已经流了出来,她不顾一切地推开车窗,准备翻窗而下。后衣领子却被章支离一把拎住,像拽小猫一样拽了回来,直接扔在了地上。

    流觞不满,欲再爬起翻窗,又再次被摔。就这样,她反复数次,反复被拎回扔摔在地,直到精疲力尽方才罢手,只得靠坐在软塌之旁,一副不满地气喘吁吁之色干瞪章支离。

    章支离却恍若无事发生,只是闭目养神,不去理会。

    流觞突然觉得此人很有意思,于是将双肘支于盘桌之上,托着下巴,眨巴着那双被脏发遮住的双目,眼巴巴地盯着章支离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她从未这么近距离安静地看着他,所以一定要珍惜机会。

    他,确实好看,如若标价,那也是世间珍品价值连城。

    不过,他也很难品,应如茶如饮似热似冷皆在感知但他没有。

    这样喜怒无常、不靠谱的男人,真的很危险。

    要怎么样,才能完成那个可怕的任务?

    她笑了,一想到自己的任务,她心中就有种说不出来的兴奋感。

    马车停了,章支离也睁开了双目,只是无视正在盯着他看的流觞。

    流觞也不在意,反正一切皆在她预料之中。

    当那写有“蒋府”且透着极尽显赫的牌匾出现在马车车门打开的视野中时,流觞知道自己又猜对了。但有一点她没猜到,就是那蒋府门前竟然有官差衙役,还有一顶官职小轿。看来有官员拜访。

    流觞也不等章支离吩咐,直接跳下了马车,走向那顶小轿,四面打量。恰在此时,那只白鹰突然俯冲而来,用那尖锐的鹰喙在她头发上就是一抓。流觞怒了,拾起地上的石子朝着它就扔了过去。

    当然,肯定扑空。那白鹰虽然身体硕大,但机敏得像只小雁,只是一个侧飞就避开了石子,随即优雅傲娇地飞到了章支离的胳膊之上停立。

    “流星,勿要戏玩,正事要紧。”章支离话冷,但音中透着宠溺。

    不过流觞却听着不顺耳。章支离给她赐名流觞,却叫白鹰流星。怎么感觉他们两个都是“流”子辈?于是拾起自己刚扔出去的石子,冲到章支离面前,在地上写下一行字:我不要跟这只臭鹰同姓!

    章支离只是微叩首瞟了一眼那行字,就全当没看到,直接踩着那行字走向蒋府。流星则又盘旋于低空,发出低吼,似乎在向流觞示威。

    哼!争宠!流觞突然起身快步追上章支离,又一所拉住了他的衣袖。章支离并无反应,仿若早就接受这个动作。于是,流觞就在流星的低鸣声,学它一样傲娇挺胸地步出蒋府。

    但接下来的事情,却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匪夷所思。

    刘知州也在,一身官袍,锦帽护顶,见到章支离就三拜九叩,仿若见到祖宗,又是敬畏又是惧怕。只是那贼目时不时地偷瞟一下流觞,似乎很想知道这样一个小乞丐怎么能跟在章支离身边,还扯着他的衣袖寸步不离。

    流觞猜刘知州关于她与章支离的猜想,已经在心城有过无数的设想,但他一定想破头也找不到答案。不过,现在她也懒得理会刘知州的目光,因为现在所面对的事,才是最让她感兴趣的。

    蒋荣四十有二,是泉州官家船商,旗下船厂两家,皆为境内外商旅之用。妻室早亡,并无继室。其下子女三儿一女。大儿蒋启光此时正坐于一把天圆地方的圈椅之上,看似仪容堂玉,实则眼间透着虚弱。身瘦如骨,两手如爪,一双软腿细而无力。一看便知是个瘫痪之人。所以,他无法下跪,只能坐于楠椅之上行礼。

    “还请章大人恕罪,草民无法行官字大礼,只能坐着给您致谦。”蒋启光看起来倒挺知情达理的,像个玉面书生。

    章支离微微颌首点头以示理解,并未怪罪太多,也并未多言。

    “草民蒋启忠携家眷拜见大人!”说完便不顾大腹便便随即就跪,跪得地面“咣当”作响。他那家眷娘子也不是个省油之货,肥而腻歪随后敷衍而拜。

    蹲在章支离身边的流觞不禁笑了起来,虽未出声,但却引人注意。

    章支离却不管,任她笑。别人想止,又不敢,于是只得见她笑。

    就在此时,一个男人匆匆而来,面露慌乱,衣冠似有不整。他一来便拜,连头也不敢抬,”“草民蒋启航拜见章大人,不知大人来府,所以未及第一时间赶到。”

    流觞嗅嗅鼻子,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软玉之味,看来这个蒋启航刚从那温玉美人怀中赶来。不过,他叫蒋启航,蒋荣那艘船应该是根据此幼子之名而来。看来应该是他最宠的儿子。

    “草民蒋珠儿拜见章大人,”娇滴滴的声音,仙子般的身姿同时闪入,即刻就扰乱了在场外男的心思,所有外男都随着她的出场而目至移动。

    流觞立刻看向章支离,她就想知道他是否也会被这俗世美女勾走魂魄。结果,她却发现章却离也盯着蒋珠儿。

    俗,男人真俗!

    流觞在心中笑骂,反正与她无关。

    “你穿着可是白衣孝服?”直到章支离问出这句话,流觞才注意到这蒋珠儿虽然一身美艳,但唯独这衣裙过于素白。听章支离一提醒,细看方知是孝服。

    咦?难道他们已经收到消息,自己的家严被害?不对啊,她和章支离也是刚知道的,从泉州码头到这里就连章支离那四匹马中龙凤都要半个时辰,他人又岂能赶过。如是信鸽鸿雁报信,又岂能逃过那只臭鹰的嘴。所以,他们不应该知道。

    “回大人的话.......”蒋珠儿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目中含泪,透着挖心之痛,“家严于亥时在府中书房.......殒命。”

    现在,流觞终于知道刘知州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了。

    只是,蒋荣明明死在启航商船之内,为何蒋珠儿说他死在府中书房?

    同一个人,同一时间,却死在了不同的地方?

    咄咄怪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这篇小说不错 推荐
先看到这里 书签
找个写完的看看 全本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如果您认为宋舶诡案录不错,请把《宋舶诡案录》加入书架,以方便以后跟进宋舶诡案录最新章节的连载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