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远正歪在床上啃苹果，果肉清脆，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拿袖子一抹，顺手把核往床头一丢，刚好砸进垃圾桶。这准头，比当年指挥交响乐团还稳。
门缝里那道黑影还在抖，小周的脑袋探进来半寸，活像只偷看猫粮的流浪猫。
“秦大爷？”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你……你还醒着？”
“废话。”秦怀远翻了个白眼，“睡着的人能啃苹果？还是你以为我这是回光返照，在吃最后一顿？”
小周这才彻底推开门，一步三挪地蹭进来，眼睛却黏在秦怀远脸上不撒开。他绕到床边，仰头盯着，脖子都快拧成麻花。
“你这脸……咋回事？”他伸手想摸又缩回，跟碰高压电似的，“前两天还皱得跟风干橘子皮一样，现在怎么……这么平？”
秦怀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神仙托梦，赐我驻颜丹。”
“啊？”小周一愣，“真有这事？”
“不然呢？”秦怀远慢悠悠翻身下床，脚底板踩上地板，膝盖都没打弯。他活动了两下肩颈，骨头咔吧作响，听得小周直缩脖子。
“你看。”秦怀远走到墙角立着的穿衣镜前，站得笔直，两手一张，“这不是脱胎换骨是啥？从内到外，焕然一新。”
镜子里的男人确实不像个八十岁的老头。头发虽仍是黑白混杂，但黑的那一片已经蔓延到后脑勺，活像个没染完的理发失败品。脸上的褶子少了大半，颧骨立了起来，下颌线也清晰了，配上那一身松垮老头衫，倒像是四十岁的大叔硬要装老年人。
小周绕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第三圈时差点把自己绊倒。
“见鬼了见鬼了！”他拍大腿，“你这变化也太邪门了！昨天还好端端躺着喘气，今天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我爹说人死之前会回光返照，可你这也不像要走啊，精神头比我还能折腾！”
秦怀远背着手，学着电视里老中医的模样踱步：“此乃仙缘临身，凡人不可妄议。”
“仙缘？”小周瞪眼，“你是说你撞上神仙了？在哪撞的？养老院后花园？我天天扫地咋没遇上？”
“昨夜三更，月华如练。”秦怀远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一个白胡子老头飘进我屋里，说我前世积德，今生受苦够了，特来点化。”
“然后呢？”小周眼睛发亮。
“然后他就掏出一本金光闪闪的书，说只要我替天行道、牵红线、助有情人终成眷属，就能青春永驻。”秦怀远指了指自己脑袋，“你瞧见没？黑发就是第一笔报酬。”
小周张着嘴，半天合不拢：“所以你这是……当上月老了？”
“差不多。”秦怀远耸肩，“兼职的，不签劳动合同。”
小周猛地一拍脑门：“难怪你前几天非拉着张大爷和李奶奶去小花园听歌！我说你怎么突然热心肠了，原来是接任务了！”
秦怀远眯眼：“哦？你知道那俩老人的事？”
“全院都知道！”小周翻白眼，“张建国老爷子以前见李奶奶就骂‘寡妇命克夫’，结果那天听完你唱歌，回去抱着相框哭了半宿。隔壁王姨听见的，说他喊‘小芳我对不起你’——小芳就是李奶奶名字！”
秦怀远心里一乐，面上不动声色：“看来我的仙法见效了。”
“那你这本事还能不能升级？”小周凑近，压低声音，“比如能不能让我也变帅点？我追食堂小王姐三年了，人家说我长得像拆迁队预备役。”
“你想得美。”秦怀远一巴掌推开他，“仙法只渡有缘人，你这种满脑子鸡腿的俗人，神仙看了都嫌吵。”
小周不服气：“那你也不是多清高啊！你不是也想变年轻？”
“这叫重拾人生。”秦怀远挺胸抬头，“我这是为了艺术，为了音乐，为了让更多人听见好歌。你呢？就为了蹭顿免费晚饭。”
“嘿，你还别说！”小周忽然指着镜子，“你耳朵后面那块皮肤，是不是也白了？原来那儿不是有块老年斑吗？”
秦怀远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抬手挠了挠：“可能是最近营养跟上了。”
“放屁！”小周冲上去一把扒拉他衣领，“你这脖子都光滑了！皱纹呢？前两天我还帮你涂过润肤霜，你说痒得受不了！”
秦怀远反手一挡，顺势退后两步：“注意素质，护工同志，对长者要有基本尊重。”
“我不是不信。”小周站在屋子中央，双手插兜，眉头拧成疙瘩，“我是觉得……太离谱了。人能变年轻我知道，医美嘛，打针拉皮都能整。可你这速度也太快了！一天一个样，再过三天你该去参加高考了吧？”
秦怀远叼起一根不存在的烟，摆造型：“低调，低调。修仙之路，讲究循序渐进。”
“那你告诉我。”小周盯着他，“你到底吃了啥？药？偏方？还是真有神仙？”
“信则有，不信则无。”秦怀远坐回床沿，翘起二郎腿，“你要是真想知道，不如先帮我个忙。”
“说！”
“去楼下小卖部买包瓜子，原味的。”秦怀远拍拍裤兜，“我现在牙口好了，想嗑点硬的。”
小周翻白眼：“这就完了？你就为这叫我进来？”
“顺便看看有没有人议论我。”秦怀远眨眨眼，“毕竟，一个老头突然变年轻，总得有人讨论两句吧？”
小周愣住：“你……你还挺在意舆论？”
“那当然。”秦怀远冷笑，“我要是明天变成二十岁小鲜肉，别人不得说我诈尸？到时候派出所都得上门调查。我可不想被当成克隆人抓去解剖。”
小周噗嗤笑出声：“你要真是克隆人，我也认你当亲爹。”
“滚蛋。”秦怀远抄起枕头砸过去，“赶紧去买，不然今晚我不给你讲《仙缘奇谭》续集。”
小周躲过枕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大爷。”他声音轻了些，“你要真能变回来……以后是不是就不在这住了？”
秦怀远一顿。
这个问题，倒是没想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原本枯瘦泛黄的手背，现在青筋隐现，肤色红润，连指甲盖都透着健康的粉。
“住不住这，得看神仙安排。”他笑了笑，“不过就算我走了，你也别愁。等哪天你真追上小王姐，我远程给你施法，保你洞房花烛夜百战百胜。”
“去你的！”小周笑骂一句，终于拉开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秦怀远靠在床头，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抬手摸了摸脸，指尖滑过紧致的皮肤，触感真实得让他自己都有点恍惚。
不是梦。
他真的在变年轻。
而且越来越快。
窗外夕阳斜照，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不再佝偻，而是笔直地贴在地上，像棵重新抽芽的老树。
他忽然想起昨晚唱完那首《花开花落》时的感觉——老太太低头抹泪，张建国挺直腰板望着她，两人之间那堵几十年的墙，就这么被一首歌轻轻推倒了。
那一刻，他没觉得自己是个老头。
他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音乐人。
能让人心动的音乐人。
“九对……”他喃喃自语，“才第一对就给了我这么大好处，后面不会直接把我送回巅峰状态吧？”
他嘿嘿笑了两声，又从床头摸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
左脸，右脸，仰头，低头。
“哎哟喂。”他啧啧称奇，“这鼻梁，绝了。年轻十岁不止啊。”
正自恋得起劲，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比刚才小周离开时快得多。
接着，门被猛地推开。
小周冲了进来，脸色发白，手里紧紧攥着一袋瓜子，袋子都被捏皱了。
“秦大爷！”他声音发抖，“楼下……楼下炸锅了！”（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