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娜把手机塞进运动裤兜，拉紧卫衣帽子。养老院后门的铁栅栏有条缝，她侧身挤了进去。白天她来过，知道巡夜护工三点换岗，现在是两点四十七，还有十三分钟空档。草叶沾在鞋上，她没管，贴着灌木往花园走。月光下石凳发白，像块旧石头。
她在冬青丛后面蹲下，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屏幕太亮，她赶紧调暗。手有点抖，按了两次才点对。镜头对准石凳，手攥成拳缩在袖子里。等了十分钟，什么都没发生。一只蚊子都没有。她开始后悔——为了个老头半夜溜进来，要是被抓了，新闻标题都想好了：《音乐制作人偷拍老人》。
正准备走，远处传来拖鞋声。
秦怀远从侧门出来，穿那件藏青色老头衫，袖子卷到小臂。他没拿搪瓷缸，空着手，慢慢走到石凳前坐下。先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抬头看了看月亮，说了句话，听不清。
然后他唱了起来。
不是广场舞歌，也不是老掉牙的民谣。是一段高音，很亮，冲上去的时候特别稳。董娜一下子坐直了。这歌她听过，在父亲书房的老唱片里，《我的太阳》原版。大学考试还分析过这段男高音——正常人唱High C会破音，但这老头没有。
第二段副歌更高，声音没飘，反而低了一点，带点沙哑，但力量还在，一层层往上推。董娜胸口发闷，呼吸跟着节奏走。她忘了暂停，忘了记笔记，也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儿。
最后一句，他没用力喊，而是慢慢收住，尾音拉得很长，像烟快烧完时的最后一缕气。唱完后，周围特别安静，连露水滴下来的声音都能听见。
董娜松开掐着大腿的手，发现指甲都陷进肉里了。
秦怀远没动，坐在那儿看天。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很低：“今天观众不少啊。”
董娜全身一僵。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转身往回走。经过灌木丛时顿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风真大，连影子都藏不住。”说完继续走，拖鞋声越来越远。
董娜不敢动。她在原地趴了五分钟，确定人走了才敢喘气。摸出手机，屏幕还亮着，时间是三点零八分。录音文件十二分三十四秒，正在保存。
她点开听了听。
开头是她的呼吸，杂音很大。中间那段很清楚，每个换气都能听清。结尾是他那句话：“风真大，连影子都藏不住。”语气轻松，像在聊天。
她翻来覆去检查手机，没被远程控制。这老头不可能知道她在这——除非耳朵特别灵，或者根本就是故意唱给她听的。
想到这儿，她背上一阵发凉。
白天那个抢瓜子、教老太太跳舞的搞笑老头，晚上一个人来唱美声？还唱得比专业歌手还稳？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可问题是，有病的人能稳稳唱出High C吗？
她盯着石凳，月光照着它，空空的。刚才坐过的地方，连个印子都没有。但她知道，那声音是真的。不是幻觉，不是剪辑，也不是AI合成。她做这行八年，真假一听就知道。
她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刚走一步，脚底“咔”一声踩断了树枝。
四周突然安静。
她屏住呼吸，看着老头离开的方向。没人回来，也没人说话。
她低头看，断枝大概十厘米，干得一碰就碎。抬头再看石凳，发现凳角有个小坑，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出来的。她蹲下用手电照——是字母，歪歪扭扭刻着“QHY”。
秦怀远。
这三个字被人刻了很多遍，深浅不同，最旧的一道几乎看不清了。
她伸手摸了摸，指腹划过那些痕迹。这地方平时没人来，椅子也是普通的水泥做的，谁会无聊到在这刻名字？
除非……
是一种习惯。
就像有人喜欢在本子上乱画，有人会在窗台留指纹。这个老头可能每隔几天就来坐一次，顺便刻一笔。
她想起白天他在广场上说的话：“手抬高！腰扭起来！别怕丑，广场舞跳得好，阎王都绕道走！”
大家都笑了。
可他说这话时，眼神扫过槐树那一眼，一点都不像开玩笑。
她站起身，把手机放进口袋。录音在，证据也在。但她不想拿给别人看。这种事说出去没人信。她自己都觉得离谱。
可离谱的是真的。
她最后看了眼石凳，转身往回走。路过侧门，发现门没锁，开着一条缝。她记得白天问过护士，这门九点就锁。现在开着，像是专门留的。
她没关，直接钻出去。
走到马路对面，回头看养老院。三号楼二楼有扇窗亮着灯，窗帘没拉严，能看到人影晃动。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像素不够，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坐在桌边，手里好像拿着笔。
她没删照片。
回到小区楼下，她没回家，去了便利店买了一罐啤酒。坐在台阶上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太冰了，牙疼。
手机震了一下。
助理小唐发消息：“董姐，明天上午十点开会，楚云飞那边派人来谈合作。”
她看了十秒，回了个“收到”。
喝完啤酒，她把空罐捏扁扔进垃圾桶，走上楼。开门前又看了眼相册里的那张照片。灯光下的人影微微偏头，像是在写字。
她突然想再听一遍录音。
插上耳机，点开文件。
前二十秒都是杂音，她的呼吸，虫叫，还有车路过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咳嗽，清嗓。接着歌声响起。
她闭上眼。
这次她听出了不一样。
在第三十七秒，主旋律开始前，有一瞬间停顿，不到半秒。就在那时，她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不是难过，也不是累。
是一种……终于可以放松的感觉。
她睁开眼，摘下耳机。
窗外月亮移到楼顶，正对着养老院的方向。
她把手机放进枕头底下，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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