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能冒险进村,解决食物的办法就是从山野里取材。
现下正值春季,野菜的确不少,可他们少了一个煮野菜的锅。但若为买一口锅,冒险进城,又似乎不值得。
马参将的手下在镇子口堵不到他们,肯定会去城里搜捕。藤县虽还隶属大明,其实早在清军的威慑下,处于半失守的状态。
“我一个人进城,你们在林子里等着。”李闻白当机立断。
孟君远远地看了一眼城门口,全是排队等着查路引的百姓。
清军搜捕的人是她和玉善,李闻白现在尚未在搜捕对象里。他独自进城的确是最优解。
“好。”孟君不再犹豫,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给他。“再买几副伤药,你的腿再不好好治,以后怕是会落下病根。”
李闻白没接她的钱,反而从怀里掏出通行文书递给她。“钱我有。文书你拿着,如果……”他停了一下,“如果午正前,我还没回来,你们不要等,快走。”
他的眼睛里没有豪迈,只有平静。她意识到,他这是把后路先递到了她手里。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文书。
玉善眼巴巴望着李闻白。
李闻白摸摸她的头发,“听阿姐的话,别乱跑。我一会就回来。”
李闻白走后,孟君姐妹在城外的林子里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歇了下来。
玉善一开始还乖乖地跟姐姐在树根上坐着。手却不闲着,去抠树皮上附着的、黄绿色绒绒的苔藓。
不过,她很快被一只拖着蓝黑色长尾羽的鸟儿吸引住了,她“呀”了一声,仰头追着看,直到鸟儿消失。
“阿姐,刚才那是什么鸟?”
孟君想了想:“应该是鹟,也可能是寿带。”
玉善“哦”了一声,垂下头。
“饿不饿?要不要吃糍粑?”孟君问。
“要。”玉善大大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孟君从包袱里拿了一块糍粑递给她。
玉善接过去,剥开蕉叶,露出里面硬邦邦的艾叶糍粑。
她张嘴咬了一口,没咬动。正在换牙,左边那颗切牙已经松了,使不上劲。
她把糍粑换到右边,小小地咬了一口,这次咬下来一小块。
她嚼了嚼,眼睛眯成了月牙。“阿姐,冷糍粑比热糍粑还要好吃。”她把糍粑举到孟君嘴边,“你尝尝,越嚼越甜。”
孟君无法拂却她的热切期盼,咬了一口。糍粑有些回生,非常扎实,慢慢嚼,的确越嚼越香。
她朝玉善笑了笑,点点头。
玉善得了认同,开心得把糍粑又举过来。
孟君摇了摇头:“我不饿,你吃吧。”
玉善这才收回手,小口小口地啃着,像只啃松果的松鼠。
孟君把父亲那本《天下水陆路程》从怀里掏出来,翻到平南往西这段,再次确认猎道的走向与古商道有没有重合。
手指顺着父亲的字迹一行一行往下移。正文旁边有一行小字,写的是:“此处疑有脱文”,旁边又用更小的字补了一句:“别本作普照寺藏经。”
她停了下来。昨天才从普照寺的废墟经过,连墙壁都长草了,怎么会藏经?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想不通父亲为什么要把一条校勘记写在这里。
日头已近正午。
玉善把脑袋搁在孟君的胳膊上。
“阿姐,李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孟君摩挲着手上的老茧,没有马上回答。
买锅和买药应该费不了多少时间的……是有人盘查?还是,他不想走了……
趋利避害,万物本性。乱世里头,怨天可以,不能怨人。何必大家绑在一起自蹈死地?能有人活下去,总是好的……
孟君看了看天色。
“走吧。”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拉起玉善。
“我们不等了?”玉善仰起一张小脸,眼里满是不解。
“不等了。”
玉善不说话,也不肯走。孟君拉了好几次,她才不情不愿地跟着,一边走还一边频频回头望。
孟君边走边在心里盘算着天黑前能走多远。答案是十五里,最多十五里。
她有些懊恼自己浪费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去等待。
走了一段路,玉善忽然把手从孟君手里挣了出来。
“李大哥一定会回来的!”
孟君没回头,“你就这么相信他?”
“我就是知道!”
“你才七岁,你懂什么。”孟君停下来,望着她。
“我懂!”玉善提高了音量,“我懂阿姐不信他。阿姐谁都不信。李大哥你不信,村长你也不信,现在你连我也不信!”
说完最后一句,玉善委屈地扁了扁嘴巴。
她又继续说:“一有事你就捂住我嘴巴,你不信我会保持安静。在地窖的时候你不让我咳,你不信我会小小声。”
“玉善……”
“李大哥把文书都给你了。”玉善拿袖子使劲擦了一下眼睛,“阿姐你怎么就是看不见?”
“我看不见?”她蹲下来,抓住玉善的两条胳膊。
“你看见什么了?你看见村长说他杀过人,他不在意的样子吗?你看见他和乡勇说话的神态了吗?你看见他提起清兵围剿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吗?还有那块令牌……你什么都不懂。”
玉善被她抓得疼了,往后缩了一下。
孟君松开手,看着妹妹皱起来的脸,大眼睛里蓄满了泪,但就是不让它们掉下来。这倔强的模样,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姐姐。
“你也不懂!”玉善退后一步,“阿姐你读了那么多书,可是你连谁是好人谁是坏人都看不出来。他腿流着血就跟我们一起走了,还吓退了坏人,他没有丢下我们。阿姐你为什么不等他?”
“他是帮过我们,不代表他会一直留下来。”孟君站了起来。
“他不是那样的……”玉善泪水几乎要流出来,“他和我说过,他家里也有妹妹,他说他看到我,就想起他妹妹。他要是不想管我们,他为什么要说这个?”
妹妹的眼泪让她心软,她想开口软言安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走了。”
她转过身向前走。她知道自己失态,说了伤人的重话。可乱世步步是陷阱,她宁可现在让妹妹受点委屈,也要逼着她早早明白:不是遇见的每一个人,都能全然托付。
她一边走,一边听身后的脚步声和抽鼻子的声音。
“许姑娘。”身后一声呼唤传来。
孟君猛地回头,是李闻白,他真的回来了……
他肩上背着一个大包袱,背上还背着一口铁锅,腰间挂了三双大小不一的草鞋。一只手里提着的应该是药包,另一只手搀着拐杖,拐杖上挂着一件蓑衣。
瞧见他这一身的行头……孟君心虚地别过了脸。(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