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山社区,是一个乡镇级社区,原著居民多数姓阳,少数中有姓殷的,而兴余苑主街移民多数姓殷,“殷阳”两家有点不对付——这是后话。
阳立冬在阳山社区,算是有头有脸的角色。他四十来岁,小名阳猫儿。在阳山,知道他真名小名的没几个,但只要提到“阳胖子”,准是他。而且男女老少都称呼他“阳胖子”,从不生气,除了他弟弟阳华和他姑娘儿子。
十几年来,阳立冬靠他小舅任煤炭局局长到副市长的关系,从开私人煤矿到开建筑公司,很快发迹成了百万富翁。不过阳立冬不算张扬,现在住的房子还是阳山三组后面老街口的那栋两层老旧居民楼,墙面爬着斑驳裂痕,带着城郊独有的烟火气息。
天色已晚,阳立冬驾着一辆老旧马自达B2200皮卡,驶入了住房的院子。他下车,用力关上了车门,把站在门口路灯下等他的阳华及两个朋友吓了一跳,他们知道阳立冬心情不好,谁也不敢惹他不痛快。
不过,被阳立冬惯坏了的阳华,还是像个伪娘一样跟着阳胖子进了堂屋。
“哥,有人今天欺负我。”阳华装出一副委屈鸟样。
“走,找他去。老子正好找不到人出气。”阳立冬道,他把外衣一脱,丢在堂屋的长条凳上,光着膀子,层层叠叠的软肉堆在腰腹,一颤一颤的。
“哥,那个人还没有回来。”
“那你说屁话。”阳立冬点了一支烟,“那人是谁?回哪点来?”
“医专的学生,住在刘娥二姐家,刚才我和刘富文哥去了,二姐说那小子在上晚自习,要十一点半才回来。”
“又是屁话,刘二妹哄你,老子刚从医专工地回来,已经下晚自习了。”
“哦。”阳华道。
院子外传来脚步声,窸窸窣窣,一个身影打着电筒,往院子里走来。站在门口路灯下的刘富文和穿着制服的城管,先进了堂屋。阳胖子拍了拍肚子上的肥肉,看向院子。
“胖子哥,你在家?”是刘寡妇刘娥,她远远地向阳立冬喊道。
阳立冬没有说话,转身坐到堂屋侧壁的沙发上,吐了两口烟圈,待刘娥进门来,才斜着眼问道:“刘二妹,你有事?”
刘娥往堂屋中间一站,有些嗫喏:“胖子哥,今天上午住我那里的一个学生,在街上把阳华兄弟打了,不,是踢了一脚,我——”
阳立冬打断她道:“那个学生打了阳华,让阳华找他去,或者他来找阳华,你找我干什么?”
“阳华靠的是你,学生不懂事,外地人,我是房东,人家靠的是我,我就像家长,我不找你找谁。”刘娥的反应还算快,说了一句没有逻辑但听起来有逻辑的话。
阳立冬不耐烦的把烟头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道:“二妹,你男人殷天卫走了,你少脑子啊,跑我这里来找不痛快,快滚吧。”
“阳猫儿,你不要欺人太甚。”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一个瘦高的男子站在门旁。
是张贵。张贵手里提着一把斧头,冷森森的刀刃在灯光下更显瘆人。
刘娥看向张贵,眼泪差一点就冒了出来——这个平时爱喝酒、比自己大十岁的四十岁男人,这个三十八岁之前没有碰过女人、被阳山居民瞧不起的男人,现在,居然为了自己,敢在阳立冬这个土霸王面前说出这样有骨气的话。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杨立冬站起来,走到张贵面前,拍着肚子上的滚滚肥膘:“草你妈的张贵,你在我跟前玩刀子玩斧头,你当我吓大的,往这儿砍,来来来。”
张贵把斧头背搭在阳立冬的左肩上,道:“阳猫儿,刘二妹好好地和你说,人家一个学生娃娃,踢了你弟弟一脚,本来是想代表学生娃娃跟你道个歉,赔点医药费,怕你吓着人家学生娃娃。可是你,却侮辱刘二妹。你看清楚了,这把斧头,是刘二妹男人生前在你和万道集团煤矿上砍木支撑的家伙,殷天卫死了,但他吃饭的家伙交在我手上,我张贵现在是刘二妹的男人,今天我连我的女人都保不住,我他妈在这世上还活个屁!”
说到这里,张贵把斧头刃口偏向了阳胖子的脖子方向。
阳立冬没有动,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吐出一口烟:“我和二妹说了,那个学生打了阳华……让他来找阳华……”
张贵道:“阳华要不是仗着你的势,他能这么横?你今天得给刘二妹一个说法,就是让刘二妹和我代表学生娃娃赔阳华几百块钱医药费,否则,殷天卫这把斧头和我,就给你一个说法。”
阳立冬沉思了几秒:“张贵,什么医药费?阳华也没有受伤,道歉就不用了!”
“那好,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张贵说着把斧头从阳立冬肩上抽回来,握在手上,他目光转向刘娥,“走,刘二妹。”但他没有挪步。
刘娥走到门边,站在他身旁。
阳立冬坐回到沙发上,又拿出一支烟,点上,猛地抽了两口。
“不要走,不能就这样算了。”站在阳华旁边的刘富文突然开口,看向张贵。
“你是谁?”张贵问道。
“我是市政府高副市长的秘书刘富文。”
“这件事你们市政府管得着吗?”
“管的着管不着你先不要问我,你刚才私闯民宅,还拿着凶器威胁阳哥,这是犯法的。”刘富文看了阳立冬一眼,“阳哥,我们也不报警,你看怎么办?”
很明显,刘富文可能和阳立冬有某种扯不清的关系,在向阳立冬表忠心。
仗着人多,四比二,况且对方有一个还是女人,阳立冬要拿捏张贵和刘娥了。
胖立冬冷笑一声,摸了摸左肩:“张贵,你刚才拿斧头架在我脖子上,不,肩膀上,这情节还不算严重,我不想跟你计较。既然你说刘二妹和你代表那个学生给阳华道歉,我看就这样吧,让阳华扇你两耳光,表示你们道歉的诚意——”
话没说完,他扬了扬手,刘富文和制服城管冲了过来,夺下张贵手中的斧头,控制住了张贵的手。刘娥被吓得往堂屋的角落躲去,脸色紧张。
阳华缓缓走到张贵面前,眼神阴鸷,他握紧拳头,向张贵的脸击来。
啪——
轰——
嘣——
三声不同音色的巨响震在堂屋的空中,然后刘富文和城管制服男倒在了张贵脚下,表情痛苦,阳华飞落在阳胖子面前的茶几上,哀嚎**。
周胜稳稳地站在张贵身后,一只手掌还停留在空中。
“好啊好啊,好帅!周胜。”院子里传来王妃畅快的声音和拍手声。
“你是谁?”阳立冬惊愕地看向周胜。
“我的白马王子。”“周胜。”刘妃和周胜同时说道。
“小子,你找死?”
“阳老板,谈不上找不找死的问题。我是来给你弟弟道歉的,上午我在街上踢了他一脚。”
阳立冬缓缓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周胜身上,嗓音低沉:“年轻人,犯错可以原谅,但犯错必须认错、必须低头。”
“我阳胖子在阳山混了几十年,不靠欺负人立足,靠的是讲道理、守规矩。可我弟弟,从小到大我没舍得动一根手指头,凭什么被你一个外来小子随便踹?”
他身体微微前倾,气场全开:“今天这声道歉,他必须当众说。不然我阳胖子的脸面往哪放?我阳猫儿以后在阳山怎么立足?在阳氏家族里怎么服众?”
周胜看着阳立冬的脸,声音清亮、字字铿锵:“阳老板,我可以道歉,但我只认事实。如果我平白无故伤人,我当众赔罪、加倍赔偿,任你处置。但如果是你弟弟有错在先,我绝不乱认一句错。”
阳立冬听完,眉头骤然紧锁,脸色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我弟弟撒谎?”
阳华从地上爬起来,眼眶泛红:“哥!我没有!就是他无缘无故踢了我一脚,我根本没——”
“我没让你说。”阳立冬打断阳华,目光转向周胜,“你说。”
“阳老板,今天上午,你弟弟在阳山主街上,猛力推了卖菜的老太太一把,老太太直接摔倒在水泥地面上。我去扶老人家,后来你弟弟当众辱骂我,他出口脏话,骂我娘,触碰了我的底线,所以我才踹了他一脚。你问问他是不是这样。”
阳华脸色瞬间苍白:“你胡说!你血口喷人!我没有!”
“阳老板,你护弟心切我能理解,但你弟弟——”周胜顿了顿,直视阳立冬,语气坦荡,“你今天逼我道歉,不是主持公道,是纵容恶念。”
阳立冬脸色铁青,一边是自己从小疼到大的亲弟弟,一边是陌生学生条理清晰的质问,他一时难以决断。他不信自己宠出来的弟弟品性恶劣,可周胜的淡定坦荡,又不像是无端造谣。
“阳猫儿,别为难人家孩子。”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堂屋侧门传来。
只见一位头发花白、衣着朴素的老太太缓步走出。她是阳立冬、阳华的母亲,七十来岁,身姿端正。
周胜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阳立冬母亲走到堂屋中间,看着阳立冬:“昨天这事,是小华不对,殷三娘全都告诉我了。是小华推倒卖青菜的殷三娘,并且赶殷三娘走。有个小伙子扶殷三娘,小华还骂人家小伙子的娘,本来就是小华不对。”
阳华瞬间面如死灰,脑袋耷拉下去。
“阳华!”阳立冬看向他,声音陡然变冷,“你做错事不知悔改,还颠倒黑白、撒谎告状,让我错怪好人,你太让我失望了!”
刘寡妇打了圆场:“胖子哥,这是误会一场,说开就好了……”
“是啊,阳猫儿。”阳立冬母亲说,然后把目光缓缓落在周胜身上,不再说话。
她打量周胜十来秒钟,脚步一顿,死死盯着周胜的眉眼身形,随即快步走回侧屋,又快步折返回来,手中拿着5月4日的《林州日报》。
她指着报纸头版上周胜的照片:“猫儿,你看,就是他。前几天我跟你说,让你找这报纸上的小伙子,他去年七月间在火车上救过我的命。不用找了,这小伙子就是他。”
她的手指指向周胜,目光盯着周胜。
一语落地,堂屋死寂。
阳立冬瞳孔骤缩,满脸错愕。
周胜心头一震,突然记起来了,去年8月22日,来医专时,在5636次列车上施救过一位突发疾病晕倒昏厥的老太太,但没有想到,老太太竟然是阳立冬的母亲!
阳立冬母亲转头看向阳立冬,语气恳切:“猫儿,你刚才逼着这孩子道歉?你知不知道,是他给了你妈第二条命。”
“我们阳家,绝不能做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人!今天错的是小华,是我们阳家亏欠人家!不仅不用他道歉,反过来,是我们必须给人家赔礼道歉!”阳立冬说道。他脸上的强势、威严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羞愧、震撼与敬畏。
阳立冬走到周胜面前,微微躬身,姿态诚恳:“周胜小兄弟,是我阳胖子识人不明、是非不分,错怪了你,多有得罪,对不起!”
这一声道歉,分量千钧。
一旁的阳华面如死灰,浑身僵硬。他今日招惹的,居然是母亲的救命恩人!
阳立冬直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垂头丧气的阳华,冷声道:“阳华,过来,给周胜兄弟道歉,诚恳认错!”
阳华颤抖着上前,声音嘶哑:“周胜,兄弟,我错了……我不该撒谎,不该仗势欺人,对不起。”
阳立冬母亲满眼慈爱地看着周胜:“孩子,对不起。”
阳立冬拍了拍周胜的肩膀:“兄弟,从今往后,阳山这片地界,有我阳胖子在,没人敢动你分毫。你的事,就是我阳家的事!”
整个全程,周胜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淡淡点头。
刘妃不知什么时候,拉住了他的胳膊。
周胜侧身,轻轻退去刘妃的手,他的余光,看到院子不远处,站着一个身影——是黑连帽衫……(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