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府正堂,团香刚奉上热茶,朱橚便端起茶盏一口饮尽,觉得不解渴,索性伸手去拿茶壶。
他一路急赶,喉间早就干得发紧,仰头便要猛灌。
“慢些喝。”徐妙云坐在主位旁,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又没人同殿下抢。”
朱橚手腕立刻一收,动作当场变得规矩,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团香看得目瞪口呆。
云奇则在旁边悄悄点头,心想王府里最厉害的军令,果然还是王妃一句话。
朱橚慢慢喝了半盏茶,终于缓过气来。
只是人缓过来了,胸前那枚金牌却仍旧挂得端端正正,恨不得把正堂里的日光都招到自己身上。
徐妙云明知故问,目光落在金牌上,语气温柔得很:“殿下胸口戴的是什么?”
朱橚等的便是这句。
他立刻把茶盏放下,故作随意地低头看了一眼。
“哦,这个啊。大哥非要给我挂上,说什么凤阳演武魁首,说什么吴王营居功第一。我本来不想收的,奈何将士们又盛情难却,可父皇那边也早有交代,让我别坏了这场演武的喜气。唉,说到底虚名而已,不值一提。”
徐妙云看着他几乎把“夸我”两个字写在脸上的模样,唇边笑意更深。
“原来如此,既然殿下说不值一提,那妾身便不提了。”
朱橚脸上的从容当场卡住。
“那也不必完全不提。”
团香赶紧低下头,指尖攥紧帕子,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生怕自己在这时候失了仪态。
徐妙云也强忍着笑意,认真的端正了神色:“妾身恭贺吴王殿下荣获凤阳演武魁首,恭贺吴王营扬威诸军。殿下这一战,既显新军章法,也安将士之心,妾身与有荣焉。”
朱橚的唇角刚要翘起,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端起茶盏,努力摆出宠辱不惊的模样。
“区区魁首,对本王而言,也就是略尽本分。”
“殿下当真不高兴?”
“高兴自然还是有一点的。”
徐妙云目光含笑:“只有一点?”
朱橚用拇指和食指比出很小一段距离,可指尖还没并拢,便觉得实在对不起胸前金牌,于是又默默把距离拉开。
“这么一点。”
徐妙云终究没再拆穿他,只垂眸拨了拨手中的杯盏,方才故作端肃的神色也松了几分。
朱橚见她不恼,自己也越发得意,整个人都多了几分归家的松快。
徐妙云看了看那枚沉甸甸的金牌,忽然问道:“殿下不嫌沉?”
朱橚低头瞧了一眼,立刻露出嫌弃神色:“沉,太沉了。朝廷这赏赐也不知是谁定的,非要打得这般厚重,挂在胸口,叫人行走都不便。”
“那我让团香替殿下收起来。”
“那倒不必。”朱橚神情立刻庄重起来,“此物虽沉,却是父皇与大哥的心意。身为人子人臣,岂可嫌弃君父恩赏?”
“那挂到书房?”
“书房也成。”朱橚认真思量片刻,“只是书房人少,未免少了些朝廷教化。不如先挂影壁,王府上下每日出入,都能瞻仰朝廷恩泽。”
团香低眉垂手,十分尽责地提醒道:“殿下,若挂影壁,来送菜的婆子也能瞧见。”
朱橚立刻改口:“那挂影壁正好,云奇,过几日你让匠人裱装起来,不要被风吹雨淋。”
徐妙云险些又当场失态,连忙端起温水抿了一口,才把唇边那点弧度稳稳压了回去。
朱橚却忽然想起什么,忙起身走到她身前,半蹲下来。
徐妙云还未反应过来,他已经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到她小腹处,连衣料被压出的细微褶皱都顾着避开。
屋中霎时安静。
徐妙云脸颊微热,手指悬在半空,最后还是轻轻落到他肩上,眉眼间全是温柔。
朱橚贴着听了片刻,神情越发的严肃。
“奇怪,怎么半点回信都没有?”
徐妙云被他这副认真模样弄得无奈,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
“殿下,孩子如今才多大?便是真有动静,也不会听见你一句话便出来应声。”
“听不懂也要先熏陶。”朱橚抬头看她,神情认真得很,“这叫胎教。”
徐妙云哭笑不得:“殿下打算教什么?”
朱橚重新把耳朵贴回去,先清了清嗓子。
“小家伙,爹回来了。爹先同你说清楚,你在你娘肚子里要乖些,不许闹她,不许折腾她,若敢让你娘睡不好,出生后罚你听云奇念三日账本。”
云奇正站在一旁,听见自己被拿来当刑罚,神情顿时十分复杂。
徐妙云忍俊不禁:“殿下,孩子如今还小,哪里听得懂这些?”
朱橚答得理直气壮:“所以才要早些教,等听懂了再教,岂不是迟了?”
说罢,他又贴回去,继续对着小腹认真说道:“爹这趟去凤阳,没有给你娘丢脸。四营演武,爹拿了魁首。魁首懂不懂?就是你二伯、三伯、四伯都没拿到,只有你爹拿到了。”
徐妙云终于听不下去,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额角。
“殿下!怎么还同孩子炫耀?”
朱橚仍蹲在她身前,答得一本正经:“这怎么叫炫耀?这是父亲给孩子树立榜样。”
他说完,又贴回去继续道:“你以后要记住,做人不能太张扬。你爹明明立了大功,拿了魁首,却仍旧谦逊低调,不肯扰民,这才是难得的品格。”
屋中短短静了片刻。
云奇抬头看梁,团香低头看地。
徐妙云则静静看着他胸前那枚,恨不得挂到脑袋上的金牌。
她的手已经悄悄搭上了身旁软枕,显然只等他再多说半句,便要执行吴王府的家法。
朱橚被她看得轻咳了一声,迅速改口道:“当然,藏拙不能太过,适当地让亲近之人知道,也是应有之义。”
徐妙云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轻轻的笑出了声。
她的夫君是真的回来了。
这座王府里有了他的脚步,有了他的贫嘴,有了金牌晃出来的得意,也有了众人拼命忍住的笑意。她这两个多月独自守府、数着家书过日子的空落,终于被这满屋热闹一点点填满。
如今这个人满口歪理的蹲在她身前,同孩子胡言乱语。
她却觉得,满府春色也比不过这一刻叫人安心。
朱橚见她发笑,整个人也舒展下来。
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回头朝云奇招了招手。
“去,把本王书房那套蒙学册子找出来,再拿一本兵书,一本账册。”
云奇听得一愣,抱着拂尘小心问道:“殿下,这是要给小殿下开课?”
“自然。”朱橚答得十分认真,“读书要趁早。先听兵书,练胆气,再听账册,懂银钱,最后听你娘讲诗书,养性情。如此文武财三全,将来才不吃亏。”
徐妙云抬手按了按额角,实在有些招架不住,只觉得这胎教再往下讲,孩子出生前便要先背完半部吴王府的规矩。
她刚想提醒朱橚收敛些,他却已经重新贴回她小腹处,兴致勃勃地往下讲。
“孩子,爹再教你一件事。往后若有人夸你,你要学你娘,稳稳当当,淡淡一笑。若有人欺负你,你就学你外祖父,先把气势立住。若有人跟你争东西,千万别学你二伯硬冲,也别学你三伯死犟,更别学你四伯闷声憋坏主意。”
徐妙云听到这里,微微挑眉:“照殿下这么说,几位伯父都不可学,那孩子将来该学殿下什么?”
朱橚抬头望着她,神情认真的侃侃而谈:“可学的多了。学我疼你娘,学我听你娘的话,学我出门立功,回家先报平安。至于最要紧的一条……”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理直气壮的说道:“自然是学我这副好相貌。若是男孩,便学爹英俊,若是女孩,便随你娘漂亮。左右咱们夫妻二人底子摆在这里,孩子只要别专挑短处长,怎么都亏不了。”
徐妙云终于忍不住了,抬手取过身旁软枕,照着他肩上砸了过去。
朱橚顺手抵住,笑得十分得意:“你看,你娘也觉得这条最要紧。”
“殿下再胡说,”徐妙云嗔了他一眼,语气里却还带着笑,“今晚你便和金牌一起睡在外间。”
朱橚立刻低头看金牌,又抬头看她,满脸真诚。
“王妃,这金牌才刚跟我回府,人生地不熟,让它独自睡在外间,会不会太委屈它了?”
徐妙云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胡话弄得没了脾气,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
“那便让云奇陪它。”
云奇原本正憋笑,听见这句,赶忙把拂尘抱紧:“王妃,奴婢睡相安分,定能压住魁首公的金牌。”
朱橚转头看他:“你倒是很会给自己揽差事。”
云奇立刻露出忠心耿耿的神情:“能伺候殿下的金牌,也是奴婢的福分。”
团香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失了仪态。
徐妙云也跟着弯了弯唇。
朱橚看看云奇,又看看徐妙云,重新低头对着腹中孩子认真嘱咐。
“小家伙,记住,学爹英俊之前,先学会哄你娘亲。”
徐妙云又轻轻拧了拧他一下。
“殿下今日这胎教,还是早些收场吧。”
朱橚立刻点头,态度乖觉得很。
“听王妃的。”
话虽如此,金牌仍旧端端正正挂在他胸前。
日头从窗边照进正堂,落在那枚金牌上,又晃了一下。
朱橚眼皮微抬,装作毫不在意地把大氅拨开了些。
徐妙云看在眼中,终于又一次低头失笑。
春风从门前吹过,府门旁那两盆松柏枝叶微动,盆沿缠着的红绸也随风轻轻晃着。
府门前的贺声渐渐散去,正堂里的笑语却还未停歇。
团香重新添了温茶,侍女们放轻脚步进出,满府上下仍带着迎归后的喜气,连檐前的灯笼都像被这份热闹染得更鲜活了些。
三月初一,金陵春色正好。
离府两个多月的吴王殿下,也终于回了家。(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