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我根本没怎么看凯旋的大军。”
“我只顾着看你了。”
那句话落得很轻,却像越过七年光阴,准确无误地停在她心上。
徐妙云一时忘了接话,胸口却有一阵细细密密的暖意漫开,连素来从容的神色都慢了半拍。
再开口时,她故意将语气放得寻常了些:“殿下这话未免太会哄人了。那日金陵城万人空巷,父亲率北伐将士入城,沿街全是旌旗甲胄。你同我站在一处,便是不想看,也该看进眼里不少才是。””
“是看了些,只是记住的不是那些。”
朱橚将那日留在记忆里的画面一一数来。
“我记得你被人群挤得站不稳,记得你踮着脚在人群里找岳父,还记得你腕上系着一条红绸。至于大军来了多少人、谁走在最前头、沿途奏的是什么曲子,我确实半点都想不起来了。”
徐妙云被他这番歪理说得好气又好笑。
“照殿下这么说,满城百姓看的是凯旋将士,殿下看的却是一个险些被人群挤走的小丫头?”
“那可不是普通的小丫头。”
朱橚往她身边又挪近了些,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那是我从小便护着的人。生得粉雕玉琢,偏偏还敢在人堆里乱钻,一看便是人贩子最爱拐的模样。我若少盯一眼,转头你叫人抱走了怎么办?”
徐妙云原本还想笑他胡说,可话到唇边,却被那句“从小便护着的人”压了回去。
她的脸颊悄然漫上了一层薄热,索性往前靠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前,不肯再抬头看他,只闷声道:“殿下如今打了胜仗回来,旁的本事有没有长进不好说,哄人的话倒是越发熟练了。”
朱橚低头看着怀里只露出一截绯红耳尖的人,唇边笑意更深,手臂也随之收紧了些。
七年前那场盛大的凯旋,便在这片熟悉的温度里,重新铺展在两人眼前。
……
那时他们都还未及冠笄。
长街两侧挤满百姓,楼窗上、屋檐下、坊门旁,全是争相观看北伐大军的人。
徐妙云为了看得更清楚,早早带人占了临街酒楼的位置。
可等大军快进城时,楼上的人越聚越多,栏杆旁根本挤不进去。
她担心父亲看不见自己,几次踮脚往外探,险些被后面的人撞得失去平衡。
朱橚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跟紧我,别走丢了。”
少年人的手掌还不算宽厚,力气却半点不小。
他嫌只攥着手腕不稳,索性把她的手整个藏进自己的袖子里,两人的手腕贴在一处,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也能感到彼此的温度。
徐妙云那时只顾着找父亲,哪里留意到身边少年红得发烫的耳根。
她急得眼圈都红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声音里却已经带了哭腔:“这样挤着,父亲从街上经过,定然看不见我。”
朱橚低头看了眼她腕间的红绸,忽然松开手,把那条红绸解了下来。
酒楼角落正好搁着一根撑窗用的细竹竿。
他将红绸牢牢系在竹竿顶端,高高举过人群。
那一抹鲜红迎风展开,在满街旌旗与甲胄之间并不显眼,却是魏国公府父女之间最熟悉的记号。
徐达骑马经过酒楼下方时,果然抬起了头。
他先看见了红绸,随后看见栏杆后满脸欢喜的女儿,便在马上抬手示意了一下。
徐妙云立刻探身靠近栏杆,生怕父亲错过似的,一遍又一遍的用力挥手。
朱橚站在她身后替她护着,手里举着竹竿,目光却始终没有落到那支声势浩大的凯旋军伍上。
等徐达走远,徐妙云仍在望着长街尽头。
朱橚忽然问她:“你爹回来,你就这么高兴?”
“当然。”
“那将来我若打了胜仗回来,你也会来接我?”
徐妙云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少年吴王平日最擅长逃课、翻墙与惹父皇生气,至于战场和军功,实在离他太远。
她忍着笑,故意道:“殿下先有本事打胜仗再说。”
……
软榻上安静了片刻。
隔着七年光阴,那句少年意气竟真的有了回音。
直到胸口那阵猝不及防的悸动渐渐平复,徐妙云才重新抬眼看他,唇边仍残留着方才未散的甜意。
“没想到殿下当年那句玩笑,竟真有兑现的一日。”
“所以王妃今日是不是该承认,自己当年小看我了?”
“妾身当年只说,让殿下先有本事打胜仗,并未说殿下做不到。”
“你这就是赖账。”
“殿下若觉得委屈,明日奏凯时,我亲自去城外接你?”
朱橚顿时来了精神:“当真?”
徐妙云含笑看他:“若我挺着这样的肚子站在百官前头,父皇和母后大约会先把礼部上下骂一顿,再把殿下押回府里反省。”
朱橚想象了一下那场面,十分识趣地放弃。
“算了,是我昏了头,竟忘了你如今还揣着这么一个碍事精。明日城外风大,人又多,你老老实实留在府里。大哥率百官接的是吴王,你已经接到自己的夫君了,不必再去同他们挤。”
说到这里,他忽然回过味来,目光重新落到她脸上。
“不过你方才特意提起七年前的奏凯,想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旧事吧?”
徐妙云见正事终于被他自己绕了回来,也不再卖关子。
“明日太子殿下率百官郊迎,仪制大约会比照父亲当年的旧例。父亲攻入大都,功业震动天下,班师时尚且被言官从衣冠、礼数到随行军伍挑了无数错处。”
“母亲说,那几日递进宫中的弹章摞起来足有半尺高。有人说父亲受百官拜贺时站得太直,有功高自矜之嫌;有人说他入城时没有立刻下马,是恃功傲慢;还有人说魏国公府门前宾客太多,恐有结党之象。”
朱橚听得眉头直跳。
“站直了也有错?难不成让岳父弯着腰进城,旁人便能放心?”
“言官若想寻错,殿下便是先迈左脚,也能被他们写出一篇违礼失仪。”
徐妙云娓娓道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让他听得进去,也不至于坏了久别重逢的温情。
“何况胡惟庸案株连甚广,朝中因之杀戮甚多,人心正是浮动的时候。父皇与大哥将这场奏凯礼办得如此隆重,本就是要借东征大捷安定朝野,让百姓看见大明国势正盛,也让满朝文武都把心放回肚子里。”
“可越是如此,明日盯着殿下的人便越多。”
“新进御史台的那批清流,资历浅,名望也薄,正愁寻不到扬名立万的机会。若能在灭国归来的吴王身上挑出一处错,既能显得不畏权贵,又能替自己赚一份清名。殿下可千万别仗着父皇与大哥宠你,便在郊迎礼上胡乱说笑,更不能一时高兴,当着百官的面去搂大哥的肩膀。”
朱橚原本听得连连点头,最后一句却让他有些不服。
“我什么时候当着百官的面搂过大哥?”
徐妙云似笑非笑地提醒道:“去年的冬至大朝,殿下困得站不住,散朝时将半边身子全挂在太子殿下肩上。御史弹劾殿下失仪的折子,是大哥替你压下去的。”
朱橚回忆片刻,神情渐渐严肃。
“那不是搂,我那是低血糖。”
“低血糖是什么?”
“就是没吃早饭,饿得腿软。”
“那明日妾身让厨房多备些点心,免得殿下又饿得把储君当拐杖。”
朱橚被堵得无话可说,只能老老实实保证:“明日我少说话,多行礼,绝不东张西望,也不随意下马,更不拿大哥当拐杖。那些言官若还想挑错,我便让他们挑,反正父皇看完也会先骂他们。”
“殿下不能抱着这种心思。”
徐妙云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声线温柔,却自有一股不容敷衍的认真。
“父皇骂不骂他们,是父皇的事。殿下给不给他们递刀子,是殿下自己的事。”
“明日你不是只代表吴王府,也代表此次东征的数万将士。你越是谦和守礼,朝廷给将士们的封赏便越顺,外头那些‘功高震主’的议论也越难站住脚。”
朱橚望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徐妙云被他看得微微一顿:“殿下觉得我说得不对?”
“对对对,句句都对。”
朱橚握住她还停在自己衣襟上的手,笑意一点一点浮上来。
“我就是忽然觉得,自己当年在酒楼上问错了。”
“问错什么?”
“我不该只问,你会不会来接我。”
他低头在她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我该问的是,将来我若真打了胜仗回来,你愿不愿意替我守着这个家,替我把看不见的那些细枝末节都想周全。”
徐妙云耳根微热,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殿下若早这样问,我大约还是会回一句——”
“殿下先有本事把我娶回家再说。”
朱橚怔了片刻,唇角渐渐压不住,像是这七年绕了一大圈,终于把当年的答案送回了他手里。
“妙云,你如今越来越会欺负人了。”
“妾身只是实话实说。”
“那我也说句实话。”
朱橚顺势靠在她身侧,手臂绕过她的腰,避开隆起的小腹,将人轻轻圈进怀里。
“我在东瀛的时候,每回夜里听见海风,都在想吴王府的窗子关没关好,你睡前有没有喝温水,孩子今日踢没踢你。可等真回来了,你说的第一件正事却是明日别叫言官抓住把柄。”
“徐妙云,你是不是只惦记朝廷,不惦记我?”
他故意把声音压低了些,连神情都摆出几分受冷落的模样,偏偏唇角那点藏不住的弧度,早把这份委屈卖了个干净。
徐妙云看他故意敛着神色,便知这人又拿三分假可怜,来换她十分心软。
她靠在他怀里,慢条斯理地拆穿道:“殿下若当真觉得我不惦记你,为何府里西角门夜夜留灯,书房的笔墨重新备齐,厨房每日都留着一份殿下爱吃的酱肘子。殿下一进门便都看见了,还要故意问这一句。”
朱橚沉默片刻。
“原来王妃只钟情于我,却故作矜持的藏着。”
“殿下也一样。”
“我哪里藏了?”
“给我的礼物单列了二十多箱,给孩子却只挑了一匹小马驹。牛小满虽然忠心,嘴也没有殿下想得那么严。”
朱橚的神情顿时有些僵。
“这个叛徒,明日就扣他月钱。”
徐妙云被他这副模样一逗,唇边那点笑意再也藏不住,轻轻漾了开来。
……
夜色渐深,暖阁外的脚步声渐渐少了。
团香送来一碗热汤面,又添了几碟清淡小菜。
朱橚嘴上说着海上日日想念金陵吃食,真正坐下后却没吃多少,只将徐妙云碗里的葱花一根根挑出去,说她孕中容易烧心。
用过夜食,团香又送来热水。
朱橚沐浴更衣后,满身舟车劳顿的气息终于淡去,眉眼间却仍压着掩不住的疲倦。
他本该早些歇息。
明日天不亮便要出城与仪仗会合,之后还有整整一日的奏凯大礼。
徐妙云将软枕拍松,催他躺下。
“殿下一路奔波,明日又有大礼,早些睡吧。”
朱橚却不肯闭眼,侧身拥着她,语气格外认真。
“不想睡。我离开了五个月,今夜只想听你说话,听到很晚很晚那种。”
徐妙云看了他片刻,到底没有再催。
她便从他离京以后说起。
说母后隔三差五便来府里,嘴上说是看孙儿,其实每回都要先问一句东瀛有没有新军报。
说常穆英送来的桂花圆子,十颗里有三颗在路上便没了踪影,偏还要怪食盒底下有缝。
说雄英画了两双不像虎也不像兔的绒袜,已经给腹中孩子定下了一男一女,还自封了胎语官。
说院中老桂快开了,第一茬花苞昨日才冒出来,等他走完奏凯礼,正好能赶上闻第一缕花香。
朱橚起初还会应两声。
后来声音越来越轻。
徐妙云说到大黄昨夜听见院外马蹄声,叼着他的旧靴便冲出去迎人时,才察觉环在腰间的手臂已经许久没有动过。
她低头看去。
朱橚仍保持着拥住她的姿势,眉宇终于彻底松开,呼吸平稳而绵长,鼻息间甚至传出一声极轻的鼾声。
徐妙云安静看了他许久。
这些时日,他心里装着军情、粮草与数万将士的生死,步步都不敢松懈。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卸下重担,只凭着怀中的温度与耳边絮语,安安稳稳沉入了梦乡。
徐妙云抬起纤手,指尖从他眉峰缓缓抚到眼角,最后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鼻梁。
“还说要听到天亮。”
“骗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