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金陵城从一早便热闹起来。
桂香沿着长街飘开,吴王府各处也挂起了秋灯,唯独西院实验室里,半点过节的气氛都没有。
朱橚伏在案前,连头都没抬。
桌上摊着几张图纸。
一张是两片弯曲金属交错而成的助产钳,一张是四周加了保温夹层的育儿箱,旁边还画着导管、夹具等器械。
“助产钳先做三副,钳口必须打磨圆滑。育儿箱内胆用薄铜,外头包木,夹层塞棉,底下留热水槽,最要紧的是温度得稳,别一会儿像蒸笼,一会儿像冰窖。”
云奇一一记下。
这些东西重要,却都不是眼下最要命的那一关。
真正让朱橚几日没睡好的,是产后大出血。
止血药、按摩子宫、清理胎盘残留,都只能争时间。
若血真的流得太多,人的脸已经白了,脉也弱了,单靠止血根本不够。
缺了多少血,就得想办法补回来。
1820年的金属款“布伦德尔输血器”(1846年才有硫化橡胶专利)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橡胶输血瓶
输血。
器具倒不是难题。
杜仲胶能做软管与密封塞,格致院的玻璃匠也能吹出针筒和储液瓶,真正难的是——谁的血能输给谁。
朱橚面前,正摆着一具格致院最新制成的显微镜。
早先那种“列文虎克式”的单透镜显微镜,用来观察毛发、血迹,辅助刑侦破案勉强够用。
可一旦做更细的实验,色差和球面像差便全冒了出来。
看上去明明是一处边缘,却晕出彩色光圈,细小结构也因为透镜折射差异而模糊。
解决办法不玄。
冕牌玻璃制凸透镜,燧石玻璃制凹透镜,两种玻璃折射与色散不同,恰好能抵消一部分误差。
为了烧出这两种玻璃,格致院试废了几十炉料,才终于摸准两种玻璃的配方。
如今镜片磨制完成,装入镜筒,这台新的显微镜也终于可以用了。
朱橚调了调焦距。
视野里的血滴逐渐清楚,他嘴角也一点点扬了起来。
有了这东西,接下来便好办了。
前世到了1900年前后,“卡尔·兰德施泰纳”正是通过观察不同人的血液混合后是否凝集,发现了人类ABO血型系统,并因此获得了1930年的诺贝尔医学奖。
所谓血型,当然不会直接写在血滴上。
真正能被看见的,是反应。
有些人的红细胞碰上另一些人的血清,会迅速抱团凝集。
有些则相安无事。
把这种规律一组组比出来,就能将不同血型分开。
朱橚抬头。
“牛小满,云奇,过来。”
云奇下意识后退半步:“殿下,奴婢忽然想起,前院中秋灯架还没查完。”
“站住!就取一点血,又不是割你二斤肉。”
牛小满倒干脆,挽袖坐下:“殿下取吧,只要别像上回试采血针,一针扎穿属下手背便成。”
朱橚脸色一黑:“那是意外。”
云奇幽幽道:“上回殿下也是这么说的。”
“再说话多取一管。”
云奇立刻闭嘴。
片刻后,两人的血液分别滴入玻璃小皿。
朱橚将分离出来的血清交叉滴入对方血样,静置,再一组组送到显微镜下观察。
没有异常凝集。
换方向重复,依旧没有。
确认数次后,朱橚终于直起腰。
“行了,你们两个血型相同。”
牛小满看了看指尖针眼,又看云奇:“所以属下以后若是被砍得快没血了,能抽云奇的?”
云奇脸都绿了:“牛小满,你就不能盼自己点好?”
朱橚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还没有急着下结论。
结果缺少对照组。
牛小满和云奇的血液没有凝集,也可能是试验本身出了问题。
他索性刺破自己的指尖,再取一份血样,与两人的血液重新交叉比对。
片刻后,镜下很快出现了明显的凝集。
看到这一幕,朱橚心里终于有了底。
实验没有失效。
牛小满和云奇,确实是相同的血型。
那么接下来只要继续扩大样本,把凝集规律整理清楚,再定成标准流程,大明便有了真正可用的血型检测技术。
可另一道难题还在。
血液储存。
若只是为了妙云一人,提前筛出几名同血型的人养在王府,真到危急时现抽现输即可,也就是活体备血。
可妙云想的从来不只是自己。
她真正想要的,是让这套法子有朝一日走出吴王府,真正成为天下产妇都能用得上的保命之法。
那便不可能每家医馆都养一群“备用血袋”。
血液一离开人体,很快便会凝固。
想让它真正储存起来,就得抗凝。
而现阶段最合适的办法,就是柠檬酸钠。
柠檬酸根能够结合血液里的钙离子,而凝血过程恰恰离不开钙。
把钙暂时“拴住”,血便不容易结成血块。
更关键的是,柠檬酸钠并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东西。
格致院如今连三酸两碱都能折腾出来,朱橚只需亲自把第一锅制备路线跑通,后面便可以交给化学院放大生产。
酸橙、青柠与枸橼已经送到。
朱橚挽起袖子:“云奇,把那批酸橙取来,牛小满帮本王把蒸馏架——”
“殿下。”
门外忽然有人快步进来。
“魏国公来了,说是特意来陪王妃一道过节。”
朱橚动作一顿。
他这才想起,今日已经是中秋。
抬头望去,西斜的日光已经染上暖金,王府檐下也开始挂起了过节用的灯笼。
东暖阁里,比西院暖得像是两个天地。
徐妙云靠在软榻上,身后垫着软枕。
月份大了,她如今站久些便累,自然不可能再回魏国公府过节。
于是徐达一家干脆自己来了。
徐达坐在榻边不远处,嘴上说着“中秋在哪过不是过”,眼睛却从进门起便没离开过女儿。
贾氏正替徐妙云掖着膝上的薄毯,徐妙锦却早早搬了张小凳坐到她身边,一双眼睛时不时往她隆起的小腹上瞟。
“姐姐,孩子现在是不是已经能听见咱们说话了?”
她问完,又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声音都跟着放轻:“那我现在同他说话,他出生以后会不会认得我?”
徐妙云还没回答,徐增寿已经在旁边笑出了声。
“哪有这么神,照你这么说,我今日多在他耳边念几遍‘我是你舅舅’,等他落地便能直接认出我了?”
徐妙锦立刻瞪他:“你声音那么大,别把孩子吓着。”
“我这叫让他提前认认舅舅的声音。”
徐增寿嘴上说得理直气壮,人却已经下意识把声音压低了些,又看了看徐妙云,忍不住问道:“大姐,他平日里真会在肚子里踢你?疼不疼?”
这话问得倒认真。
徐妙云眼底浮起一点笑意:“有时力气大些,不过谈不上疼。”
徐妙锦听得更加好奇,小心翼翼伸出手,却又停在半空:“姐姐,我能摸摸吗?”
“自然可以。”
徐妙云牵过她的手,轻轻放在腹前。
也不知是不是巧了,掌心刚贴上去,腹中的孩子便轻轻动了一下。
徐妙锦眼睛一下睁圆了。
“动了!”
她惊喜得险些叫出声,又赶紧自己捂住嘴,压低声音道:“他真的听见我了!”
徐增寿原本还装得不在意,这会儿也忍不住往前凑:“让我也试试。”
徐妙锦立刻护住位置:“你方才还说没这么神。”
“我这是替大姐看看孩子力气够不够。”
“你少找借口。”
偏偏轮到徐增寿把手放上去时,腹中却半晌没了动静,惹得徐妙锦当场笑弯了眼,认定这孩子还没出生便已经知道该和谁亲了。
……
门外传来脚步声时,徐增寿正试图第三次把手往徐妙云腹前凑。
“行了增寿,再摸下去,孩子还没认出舅舅,倒先被你烦得不肯动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众人齐齐回头。
朱橚已经换下实验室里那件沾着药渍的旧袍,一身常服走了进来。
徐达先站了起来。
这里终究是吴王府。
哪怕今日只是家宴,礼也不能乱。
徐达率着贾氏、徐增寿与徐妙锦依礼见过吴王,待朱橚亲自将人扶起,这才真正没了君臣那层拘束。
“岳父今日若再同小婿这般多礼,下回我去魏国公府蹭饭,可就也得先在门口摆一回亲王仪仗了。”
徐达立刻瞪他:“你敢摆,老夫便敢把门关上。”
“那还是算了。”
朱橚从善如流:“为了口烧鹅,不值当冒这个险。”
一句话便把屋里的最后一点拘谨也冲散了。
晚膳很快摆了上来。
膳房还特意端来一盘刚出模的月团,有豆沙、枣泥,也有塞了火腿与松仁的咸馅,偏偏外皮都印着一模一样的桂花纹,谁也分不清里头是什么。
徐妙锦兴冲冲挑了个最大的,一口咬下去才发现是咸的,皱着小脸便想往徐增寿碟子里塞,结果被他眼疾手快当场按住,两个人隔着桌案争得热闹。
争着争着,话题便落到了远在东瀛的徐允恭身上。
徐达脸色顿时黑了几分。
“那个混账东西,当初一声不吭便跟着东征军跑了。如今他姐姐眼看都要临盆了,也不知道请道军令回来看看。”
“爹,允恭不是不想回来。”
徐妙云替弟弟解释道:“是我在家书里同他说过,东瀛初定,地方不靖,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因私废公。家中有殿下,有父亲母亲,是我让他不必挂心。”
朱橚也点头道:“岳父这回倒是冤枉他了。东瀛的大仗虽已停歇,可底下的治安战却乱得很。允恭如今领着人镇在那边,既要剿,也要抚,稍有松懈,先前打下来的局面便可能再乱起来。”
说到这里,他想起离开东瀛前的那一幕,唇边多了几分笑意。
“我登船前,允恭还特意跑来找过我,问了好几遍妙云的身子如何,又托我带话,让妙云千万顾着自己,别总惦记他。末了又塞给我一块亲手磨的小玉牌,说等外甥出生便挂在摇篮边,不求孩子将来多有出息,只求平平安安长大。”
徐达听完,脸色到底缓了些。
嘴上却仍不肯松。
“你们夫妻两个倒会替他说话,等他回来,老夫照样先抽他一顿,再夸他差事办得好。”
徐妙锦忍不住道:“那大哥岂不是立功也要挨打?”
徐达理所当然:“功是朝廷的,打是家里的,两码事。”
满屋顿时又笑了起来。
直到月上中庭,酒过两巡,屋里的笑声渐渐轻下去,徐达却忽然显得有些不对劲。
他端起酒盏,又放下。
看了朱橚一眼,没说话。
又看一眼,还是没说话。
贾氏在旁边瞧了半天,终于看不下去了。
“殿下莫怪。”
她含笑道:“天德前几日听说你为了妙云的事,把格致院和太医院折腾得好几宿没睡,他自己回府后便闷坐了半晌。今日来之前还问我,女婿为了女儿做到这一步,当岳父的是不是该亲自表示谢意。”
这话一出,徐达猛地转头看向贾氏,显然没料到她竟将自己私下那点纠结,当着一家人的面原原本本抖了出来。
偏偏贾氏神色从容,半点替他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徐达那张在千军万马前都不会变色的脸,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你……你说这个做什么?”
“你自己不好意思说,还不许我替你说?”
贾氏一句话,堵得徐达半晌没吭声。
徐妙云已经低下头,眼底却悄悄泛起一层暖意。
朱橚更是难得的没有贫嘴。
徐达沉默片刻,像是终于认了命。
下一刻,他竟站起身,整了整衣袖,郑重朝朱橚抱拳一礼。
朱橚当场一愣,连忙也站起来扶了过去。
“岳父,您这是做什么?”
徐达仍然抱拳立在那里,神色郑重。
“妙云是我女儿。”
“从小到大,我总觉得只要有我这个当爹的在,谁也不能让她受委屈。真有人欺负她,我带兵也好,提刀也好,总有法子替她把公道讨回来。”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女儿隆起的小腹。
“可到了生孩子这道关口,我便是领十万兵马守在门外,也帮不上半点忙。”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徐达重新看向朱橚。
“幸而,有殿下这样的夫婿替她操心着,让我这个做爹的心里踏实了许多。”
他顿了顿,似乎仍有些不习惯把这样的话说出口。
可既然已经开了头,后面反倒坦然了。
“说到底,还是妙云眼光好,也是我徐家运气好。”
“她替自己挑中了个好夫婿,也让我这个当爹的跟着沾了光,得了你这么个好贤婿。”
朱橚张了张嘴。
这一回,他竟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话。
就在这时,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好你个徐天德!”
“咱养了十多年的儿子,到了你嘴里倒成了你徐家的运气?”
朱元璋人还没进门,声音已经先撞了进来。
“怎么,‘贤婿’两个字叫顺口了,打算把老五扣在你家,不还给咱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