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方才还好端端的一场中秋家宴,转眼便有了几分校场点兵的架势。
朱元璋与徐达一左一右,袖子已经卷到了手肘。
一个虎视眈眈。
一个跃跃欲试。
仿佛接下来不是各扎一下手指,而是要当场歃血为盟,再顺便决出一个大明“第一好公爹”和“第一好亲爹”。
徐妙云看得哭笑不得。
她原本只是轻轻咳了一声,哪里想到最后竟闹成这样,只得柔声劝道:“父皇,爹,不过是验个血型,谁合适都是为了我,又不是什么比武争胜。二位亲长肯替妙云操这份心,妙云心里已经很感激了,实在不必非分一个高下。”
本是一句和事佬的话。
结果话音刚落,朱元璋的胜负心一下便被勾了起来。
“天德,听见没有?”
他立即转头看向徐达:“妙云都说了,谁合适都是为了她。既然都是为了她,那更得验个清楚,省得以后有人仗着自己是亲爹,成日在咱跟前说什么骨肉血亲,仿佛天生便比咱这个公爹高上一头。”
徐达原本都准备顺着女儿的话收一收了。
一听这句,顿时又把袖子往上卷了一寸。
“陛下这话,臣便不爱听了。臣什么时候说过亲爹一定比公爹强?臣只是觉得,妙云终究是臣的女儿,这血脉相连之事,总该多少占点便宜。”
“占便宜?”
朱元璋冷笑一声。
“那咱今日便同你赌上一回。谁的血能给妙云用,另一个便从自家地窖里拿十坛压箱底的老酒出来,等孩子满月时摆上桌。徐天德,你敢不敢?”
徐达眉峰一扬,当即应道:“有何不敢?臣府里那十坛二十年的花雕,本来还舍不得开,今日就拿它当彩头!”
徐妙云听得微微一怔。
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似乎不该劝。
不劝的时候,两个人只是拌嘴。
她这一劝,彩头都出来了。
朱橚坐在旁边,默默放下手里的月团。
很好。
妙云这一瓢水浇下去,不仅没灭火,还顺手往里面添了半桶油。
更离谱的是,两位当事人显然已经彻底进入状态。
朱元璋先把右手往桌上一拍,气势十足道:“咱先说清楚,咱这可不是寻常人的血。咱这是从淮右起兵、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真龙血!当年睡草窝、啃树皮,什么苦没吃过?如今坐龙椅、批奏章,这么多年连个头疼脑热都少见。那叫百邪绕道,百疾不侵!”
徐达半点不让,也把手伸了出来。
“陛下是龙血,臣这也不是白水。”
他挺直腰杆,拍着自己的胳膊道:“臣这叫纵马漠北、刀枪淬出来的大将军血!上战阵,挨刀枪,三天两头便得放出来透透气。旧血去了,新血又生,新鲜、热乎、有劲!陛下那真龙血是养得金贵,臣这大将军血却是百炼常新,真到了要紧时候,未必便比您的差!”
一个天子血。
从濠州荒年一路熬到奉天殿,粗粮冷饭都没能折腾垮,主打一个命硬。
一个元帅血。
从江南水网一路滚到塞北风沙,马背睡得、雪水喝得,讲究一个皮实。
暖阁里一时无人接话。
贾氏端着茶盏,半晌都没想起来往唇边送。
徐妙锦把脸往姐姐身侧藏了藏,生怕一抬头便当场破功。
徐增寿更干脆,默默往旁边挪了半个位置,来掩饰已经被压得快要抽筋的嘴角。
朱橚只觉得再由这两位发挥下去,迟早要拐到什么“帝王之血镇邪”“将军之血辟煞”上。
“父皇,岳父。”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试图给今晚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今日毕竟是中秋,是个团圆的好日子。见血多少不太吉利,不如先赏月,等明日天亮了,我再慢慢替二位验,结果也能看得更仔细些。”
话音落下。
朱元璋和徐达同时转头。
朱橚心头猛地一跳。
朱元璋眯起眼:“老五,你是不是怕咱赢?”
徐达也皱眉:“贤婿,老夫怎么觉着你是在拖延?”
“我只是觉得过节不宜见血。”
“没事。”
朱元璋把手伸得更近,语气格外和善:“你今日若不给咱验,咱可以先验验你这两条腿结不结实,左右都是骨肉之事,也算应景。”
徐达郑重点头:“殿下若乱动,臣可以替陛下摁住,臣带兵多年,摁个人还是稳的。”
朱橚:“……”
这岳父还能要吗?
云奇站在旁边,到底没憋住,噗嗤漏出了一声。
朱橚缓缓转头。
那眼神幽幽落过去。
云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今晚这事的源头,好像确实是自己。
若不是他刚才多嘴提了一句验血,殿下眼下应该还在舒舒服服吃月团。
朱橚收回目光,心里更是无奈。
他原本压根没打算从妙云的直系亲属里挑供血者。
近亲定向输血,本来就有额外的麻烦。
尤其是那麻烦至极的“输血相关移植物抗宿主病”——TA-GVHD。
这种病一旦真正发作,死亡率超过九成,凶险程度远非单纯的血型不合可比。
现代医疗还能靠辐照血液降低风险。
大明有什么?
烛火?
还是让父皇把血端出去晒晒太阳?
朱橚自然没打算给徐达科普什么HLA、淋巴细胞、免疫逃逸。
别说徐达。
真让他从头讲,估计朱元璋听到第三个名词,就能先怀疑他是不是在借机骂人。
而且,让一个护女护到骨子里的倔老头明白——你的血哪怕血型合适,也未必是给女儿输血的最佳选择。
这对本就越来越微妙的翁婿关系,实在是个巨大考验。
所以最好的结果就是——
血型不合。
自然淘汰。
谁也不用解释。
念及至此,朱橚站起身:“行,验便验。云奇,把实验室的灯点起来,我去取东西。”
片刻后。
朱橚重新回来。
手里多了一支针筒。
只看了一眼,朱元璋和徐达脸上的表情便同时凝固了。
那是一支格致院新吹制出来的大号玻璃针筒。
筒身足有婴孩的小臂粗短,前端的金属针头更是粗得吓人,在灯火下一晃,怎么看都不像是给活人用的,倒像是格致院专门拿来给猛兽放血的家伙。
朱元璋的手,不动声色地往袖子里缩了一寸。
徐达方才还伸得笔直的胳膊,也悄悄往回收了收。
朱橚权当没看见,拿起针筒认真检查了一遍。
“这个不错,正好抽血用。”
朱元璋眼角一跳。
“你说什么?”
“抽血啊。”
朱橚满脸无辜:“不是二位自己说要验?”
徐达盯着那根针,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这位征战半生的大将军,身上箭伤、刀伤不知道留了多少处,甚至有几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半边身子都是血。
可战场上挨刀是一回事。
眼睁睁看着这么粗的一根针,要主动往自己身上扎,又是另一回事。
朱元璋比他也好不了多少。
刚才还在吹自己的真龙血百疾不侵,这会儿腿肚子虽然没真软,可身体已经极其诚实地向后靠了靠。
“老五。”
朱元璋盯着那针头,尽量维持皇帝威严:“咱问你一句,验个血而已,你到底准备抽多少?”
“验血?”
朱橚一怔。
随即像是终于反应过来。
“哦,验血不用这个。”
他把大针筒往旁边一放,随手取出一根极细的小针:“刺破指尖,取两三滴便够了。刚才那支是大量采血时备用的,我就是顺手拿过来检查一下。”
暖阁里骤然安静。
朱元璋:“……”
徐达:“……”
两个人盯着朱橚。
朱橚神情坦然。
片刻之后,朱元璋慢慢把手重新伸出来。
“扎吧。”
徐达也阴沉着脸伸手:“殿下尽管扎。”
二人谁都没有发作。
甚至异常平静。
可朱橚不知为何,后背却莫名有些发凉。
尤其是方才那一瞬间。
朱元璋和徐达明明没有交流,却极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仿佛已经约好了——
今晚中秋。
妙云又在。
先忍。
等以后找到机会,再收拾这小子。
……
一行人很快去了西院实验室。
实验室里的灯火,与寻常屋子完全不同。
数十支蜡烛并没有直接摆在桌上,而是藏在几面打磨明亮的金属镜后,借着镜面层层反射,将光聚到几张实验案上。
亮度虽远不及后世的电灯,却也足以让显微镜稳定观察。
朱元璋刚进去,便像进了宝库。
这里看看。
那里摸摸。
一会儿拿起玻璃滴管对着灯照,一会儿又对蒸馏器敲两下,听听是不是实心。
徐达也没闲着。
两个人加起来快一百岁,进了实验室以后,活像两个第一次进格致院的蒙童。
朱元璋忽然从木匣里夹起一副金属器械。
“老五。”
他皱眉研究半天:“这玩意儿怎么瞧着像诏狱里的刑具?一头分叉,一头还能合拢,这是夹舌头的,还是掰手指的?”
朱橚眼皮直跳。
“父皇,那是助产钳。”
“助产?”
朱元璋立刻放轻动作,又看了两眼,这才小心翼翼放回去。
另一边,徐达已经围着一只木制育儿箱转了两圈。
箱子有透明窗,下面还有可添热水的夹层。
徐达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贤婿。”
“怎么了?”
“老夫问你一句。”
徐达指着育儿箱,一脸严肃:“你做个木箱子,又放热水,又留气孔……该不会是准备孩子一生下来,便放进去蒸吧?”
朱橚闭上眼。
他忽然觉得,把这两个人带进实验室就是个错误。
“岳父,这是给那些刚出生时身子弱、需要格外保暖的孩子准备的育儿箱,不是蒸笼。您要是再乱摸,碰坏一个零件,我今晚就不测了。”
一句话落下。
奇迹发生了。
方才还这也想碰、那也想摸的大明皇帝与开国第一名将,竟同时把手背到了身后。
站得笔直。
规矩得不能再规矩。
云奇跟在后面,看着这两位一个富有四海、一个统兵百万,平日里跺跺脚满朝文武都得抖三抖的人物,此刻竟被自家殿下一句“不测了”治得服服帖帖。
他忽然觉得。
这世上果然是一物降一物。
朱橚懒得理会众人。
朱橚将方才取好的两份血样摆到案上,又从一旁取出早已备好的徐妙云血样,按顺序重新核对编号,随后才逐一分装,开始交叉混合。
一滴。
两滴。
几块薄薄的玻璃片在灯下排成一列。
朱元璋与徐达也终于顾不上研究实验室里的新鲜物件,同时往实验台前凑近了些。
“怎么样?”
“谁的合?”
朱橚没回答。
只是将第一片玻璃片送到显微镜下。
片刻后。
他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又换第二片。
看完以后,他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古怪。
朱元璋心里一紧:“老五,你这是什么表情?”
徐达也催道:“究竟如何,你倒是说话。”
朱橚缓缓抬起头。
看了看皇帝。
又看了看大将军。
忽然觉得——
今晚那二十坛酒,怕是谁也不用出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