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宫缩退下去的时候,吴王府的花园里已经彻底没了赏月的心思。
方才还在斗香旁说笑的一群人几乎同时动了起来。
马皇后先让人撤了花园里尚未收起的灯架香案,朱标叫内侍把早已备好的临产名册与应急匣一并送往西跨院,徐达更是下意识想要跟过去,却被贾氏一把按住了手腕。
“都别围过来。”
朱橚嘴上说得还算稳,替徐妙云拢住披风的那只手却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妙云,今日什么规矩体面都先放下,疼了就攥我,难受便说出来,实在忍不住骂我两句也成。你什么都不用顾,只管把力气留给自己。”
徐妙云疼得额角已经见了细汗,闻言仍抬眼看了他一下。
“殿下。”
“嗯?”
“你抓得太紧了。”
朱橚像被烫了一下,赶紧松了些力道。
他这才发现,真正需要别人提醒镇定的人,好像不是徐妙云,而是自己。
西跨院的灯一盏接一盏点亮。
产房外那块木牌依旧立在原处,【产房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几个大字在灯火里格外醒目。
大黄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正老老实实蹲在木牌底下,前爪并得整整齐齐,脑袋抬得高高的,像是真把自己当成了守门的差役。
云奇刚想把它赶走,大黄便往木牌底下又缩了缩。
那副架势分明是在说——它没进去。
规矩守得好好的。
若是平日,朱橚少不得要拿它同父皇开两句玩笑,可今夜他连看都没顾上多看一眼,只扶着徐妙云一路进了产房区域。
里面很快有了动静。
先是见花。
不多,却足够让几名稳婆的神色同时认真起来。
沈知岐亲自记下时辰,又重新询问宫缩间隔。
等到第四次、第五次阵痛按着几乎相同的间隔压下来时,原先还存着的最后一点“或许仍是试痛”的侥幸,也彻底没了。
而后不到半个时辰,徐妙云忽然觉得身下一热。
羊水破了。
这一下,整个产房区域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骤然绷紧。
热水、干净布巾、器械、药箱、照明,一样样开始按预定章程送进内间。
几名女医迅速完成入产房前的整套消杀准备,动作利落得没有半分拖沓。
先前反复演练过数次的流程,到这一刻终于真正转了起来。
朱橚被挡在第二道门外。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自己不能进产房的准备,也亲手立下过规矩,可真到了这一刻,隔着两道门听见里面压抑的呼吸与脚步声,他才发现,纸上写下的“不得擅入”四个字,竟比任何一道军令都难守。
又过片刻,内门打开。
沈知岐一身素白医护服,口鼻也用白布口罩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没有靠近众人,而是站在产房区域划出的界线内,隔着一段距离禀报道:“殿下,王妃已经见花,羊水也破了,阵痛正在加紧。眼下胎心尚稳,王妃神志清楚,暂时没有明显出血,也没有痫症先兆。”
每一句,都是好消息。
可朱橚只听见了四个字。
羊水破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下,先前烂熟于心的所有预案竟在这一瞬彻底乱了套。
“破水了……”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下去。
沈知岐还在等命令。
云奇也等着。
整个产房外的人都下意识看向他。
因为从这一刻起,所有预案真正启动,能最后拍板的人就是朱橚。
偏偏朱橚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朱元璋原本还觉得儿子这阵仗摆得太大,看见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走近几步。
“老五,怕个什么?”
他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松:“女人生孩子就是这么个过程,见花、破水、阵痛,哪个不是一步步来的?你娘生你们兄弟几个的时候,咱也在外头等过,不照样一个个都平平安安出来了?”
朱标也温声接道:“五弟,父皇说得有理。孤第一次在产房外守着时,也一样坐不住。可你如今该准备的,比当年东宫生产时多了不知多少,只要医者按章程行事,先不要自己吓自己。”
一个见惯了宫中添丁,一个也曾亲自在产房外熬过那段最难捱的时辰,他们说的都是过来人的话,却偏偏没能把朱橚从那股越来越深的恐惧里拉出来。
朱橚看了看父皇,又看了看大哥,嘴唇动了两下,竟一句都没接上来。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
正因为知道得太多,才更怕。
旁人只知道女子生产危险。
他却清清楚楚知道子痫会怎样抽搐;
知道产后大出血能在多短时间里把人拖进休克;
知道感染能让一个昨日还在笑的人几日后高热而亡;
也知道即便自己准备了硫酸镁、消毒流程、输血和外科手术。
可没有哪一样东西,他敢拍着胸口说万无一失。
朱橚越清楚每一道鬼门关长什么样,便越能想象徐妙云被留在关里的样子。
这种恐惧,和战场完全不同。
战场上他至少能拔刀。
如今,他连门都不能进。
“橚儿。”
马皇后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朱橚没有反应。
马皇后走到他面前,抬起手,直接在他脸上拍了一下。
不重。
却清脆。
“看着娘。”
朱橚终于抬眼。
马皇后眼底其实也有紧张。
她是做过许多次母亲的人,比在场的男子都更清楚那道门里面是什么滋味,也比任何人都知道,所谓“女人都是这么生过来的”,从来不是一句可以轻轻带过的话。
可她不能乱。
因为儿子已经乱了。
“你怕妙云出事,娘知道。”马皇后没有急着安慰,只等他真正把自己的话听进去,才继续说道,“可你把这座产房折腾成今日这个样子,不就是为了真到这一天的时候,不用只站在门外求老天保佑吗?”
“药是谁备的?”
“章程是谁定的?”
“血是谁验的?”
“连那几个会开腹取子的女医,都是谁提前让戴先生寻来的?”
朱橚喉结动了动。
马皇后紧接着把话说了下去,根本不给他继续躲闪的余地。
“你现在怕的,都是还没发生的事。可产房里的情形一刻不停地往前走,你若只顾着同那些尚未发生的凶险较劲,真有变化的时候,谁替妙云把那一线先机抢回来?”
这一句像针一样扎了进来。
朱橚眼神猛地定住。
马皇后握住他的手腕,语气终于软了一些。
“你不用进去替她疼,也替不了。”
“你能做的,是把外头所有能走的路都铺好,把该堵的险都堵住。真出了岔子,谁该做什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橚儿,妙云在里面撑着。”
“你也得撑住。”
旁边的常穆英也轻声道:“五弟,弟妹方才进去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你一眼。她敢进去,不就是知道你会守在外头么?你可别叫她出来以后笑话,说吴王殿下在门外先吓软了腿。”
朱橚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脸色依旧白,掌心也依旧全是冷汗。
可那双眼睛终于重新有了焦点。
“云奇。”
“奴婢在!”
“立刻去格致院化学院,把最新一批医用氯化钙取来,封好带回。”
朱橚方才散乱的心神已经重新收拢:“硫酸镁若真要上,氯化钙不是拿来乱用的,是防着镁盐过量时救急。再让他们把最近那批硫酸镁纯度记录一并送来,任何一瓶来路不清的都不许进产房。”
云奇转身便跑。
“沈知岐。”
“属下在。”
“贾氏、团香,还有前几日筛出来的三个同型侍女,全部按最高标准重新消杀,更衣后进入备血区。再让人送些温水和吃食,真到了要用的时候,本王要她们每个人都有力气。”
“是!”
“再把里外传话的人定死,从现在起,宫缩、胎心和出血只要有一项出现变化,立刻报到我这里,不许为了求稳多看一刻,更不许等到拿准了才开口。”
“明白。”
命令一道接一道落下。
方才还像被抽空了魂的朱橚,转眼又重新成了那个能把一座军营、一支舰队同时拧成一股绳的人。
只是这一次,他布置的不是进攻。
而是一条条生路。
这时,外院又响起一阵急促脚步。
戴思恭到了。
与他一同来的,还有沈庶等几名擅长妇科的民间医师,以及四名早早按照朱橚要求受过训练的女医。
众人远远见过朱元璋、马皇后与朱标,礼数只一笔带过,连皇帝自己都没心思让他们多跪。
戴思恭上前便问:“王妃如今如何?”
沈知岐隔着界线,将王妃眼下的产程与母子情况简明报了一遍。
戴思恭听完,神色反倒稍松:“如今看仍在正常产程内。”
朱橚却只问最要紧的一句:“人都带来了?”
“带来了。”
戴思恭回身看向那几名女医:“照殿下先前的吩咐,针药能帮的便先帮,真遇横生、胎位梗阻、产程停滞,汤药救不了时,不许死守旧法。这几人已经在军医院跟过开腹手术,也练过如何取子、止血、缝合。”
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声音压低。
“若真到了母子不可兼顾的时候——”
朱橚没有丝毫犹豫。
“先保妙云。”
四个字落得极稳。
徐达站在不远处,眼神微微一动。
朱元璋原本还想说些什么,最终也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安排完这些,朱橚几乎便钉在了产房的第二道门外。
他不再来回踱步,也不再一遍遍追问里面的情形,只让人把漏刻、记录册和应急匣全搬到手边,自己守在第二道门外,等着里面随时传来新的消息。
反倒是另一边,气氛渐渐没那么紧绷了。
朱元璋在产房外临时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喝了半盏茶,终于忍不住对徐达低声道:“老五这小子,打东瀛的时候都没见他摆这么大阵仗,生个孩子,外头站的医师比咱当年打陈友谅受伤时还多。”
徐达听得也笑了一声:“陛下当年中箭,军医拔箭止血,也不过围了三五个人。殿下如今把能想到的医者都叫来了,知道的是王妃临产,不知道的还当吴王府里躺了多少伤兵。”
朱元璋朝朱橚那边看了一眼,嘴角顿时压不住了。
“伤兵倒没有,最像伤兵的就是他。方才沈知岐出来报一句破水,这小子脸上的血色退得比妙云还快,咱看再多报两回,他怕是先得让戴思恭扶下去。”
两个人正一唱一和地埋汰朱橚,马皇后在旁边听得眉梢一抬。
“你们两个倒有脸笑他。”
朱元璋立刻坐直:“妹子,咱当年可没这样。”
“你没这样?”
马皇后闻言看了他一眼:“标儿出生那夜,不知道是谁慌得把左右两只鞋都穿反了,还愣是在门外转了两个时辰。稳婆说烧热水,你把能烧水的人全叫来了,最后院里摆了十几口锅,热水多得够给半个军营洗澡。”
朱标低头咳了一声。
徐达却没忍住笑,正要拿朱元璋穿反鞋子的旧事打趣两句,马皇后的目光已经落到了他身上。
“天德,你也别笑重八。”
徐达脸上的笑意顿时一僵。
马皇后看着他,眼底已经多了几分促狭:“妙云出生那夜,你才是真有出息。稳婆在里头喊了一句‘再使把劲’,你在外头听岔了,抄起袖子便要往里冲,还说什么‘要使多大劲你告诉我,我来使’。最后被两个嬷嬷死死拦住,才没让魏国公亲自进去替谢夫人生孩子。”
朱元璋方才还有些挂不住脸,听到这里顿时精神起来。
“还有这事?”
“怎么没有?”马皇后笑意更深,“后来好不容易把你拦住,嬷嬷让你坐远些等着。结果没过多久,一个侍女抱着襁褓从你面前经过,你腾地一下便站起来,伸手就要接,还连声问‘生了?是闺女吧?’——人家吓得半天没敢说话,最后才告诉你,那襁褓是刚送进去备用的,里头连孩子的影子都没有。”
这回轮到徐达脸黑了。
“皇后娘娘,这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
“你女儿头一回来到这世上的事,我自然记得。”
马皇后说着,又朝第二道门前的朱橚看了一眼。
“所以你们两个也别站在这里笑老五。他如今这副模样,同你们当年其实没什么两样。没轮到自己头上时,谁都觉得妇人生孩子不过就是等一等,真等门里躺着的是自己放在心上的人,外头这个才知道什么叫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朱元璋与徐达对视一眼。
方才还一唱一和点评朱橚的两个老父亲,这回谁也不说话了。
过了片刻,朱元璋默默端起茶盏。
徐达也跟着端了起来。
紧绷了许久的气氛,终于被这些陈年旧事冲淡了几分。
可那点松缓还没真正落稳,产房里便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压低了的吩咐,很快便将众人的心重新提了起来。
常穆英原本稍稍舒展开的眉眼也跟着一紧,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始终紧闭的门。
她自己生过一次,比谁都知道那种疼痛不是门外几句轻松话能够化开的。
更何况当初医官便说过,她的身子并不适合顺产,若再有孕,生产时必须格外小心。
马皇后察觉到她神色不对,伸手握住她的手。
“别怕。”
常穆英勉强笑了笑:“母后,我只是看五弟这副样子,自己也跟着紧张了,弟妹平日那么稳的人,方才进去时脸都白了。”
“女人到了这一关,怕是正常的。”马皇后拍拍她,“可怕归怕,路还是要往前走。如今有老五折腾出来的这些东西,总比咱们当年多几分把握。”
常穆英轻轻点头。
就在这时,朱标忽然清了清嗓子。
“母后,其实还有一件事,儿臣原本想等中秋家宴结束以后再说。”
众人都看过去。
朱标先看了常穆英一眼,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前几日东宫医官诊过了。”
常穆英一怔。
朱标握住她的手,终于把后半句说了出来。
“穆英又有身孕了。”(朱允熥)
这桩喜讯落下,几道目光齐齐转向了常穆英。
紧接着,朱元璋第一个站了起来。
“又有了?”
徐达也瞪大眼:“好事啊!”
常穆英自己反倒愣在原地,半晌才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像是这个消息直到此刻被朱标亲口说出,才真正落进心里。
马皇后先惊后喜,却没有像两个男人那样立刻嚷起来,只握紧她的手,温声道:“这回更要好好养着,你上次临蓐不算轻松,往后不舒服就说,别仗着自己性子硬,什么都忍。”
常穆英眼底那点紧张终于散开些许。
朱元璋在旁边听得直点头,很快便有了主意:“既然这胎来得正是时候,等妙云平安生产之后,便让沈知岐她们去东宫住上一阵。老五这边摸出来的经验,总不能只用这一回。”
徐达立即接道:“还有那育儿箱,臣瞧着也实用。”
朱标无奈:“父皇,孩子才刚诊出来。”
“刚诊出来怎么了?老五等到妙云坐蓐才折腾这些,已经够晚了,你这个当爹的得提前学。”
朱元璋说到这里,忽然朝产房门口努了努嘴。
“至少别学老五,事都准备得齐全,人先吓傻了。”
“重八。”
“爹。”
马皇后和朱标同时开口。
朱元璋立刻闭嘴。
常穆英也没打算替公爹留面子,直接说道:“父皇也别只顾着笑五弟。方才沈姑娘出来说破水的时候,儿媳可瞧见了,您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抖得比五弟还厉害。”
徐达顿时精神了:“真的?”
“徐天德,你闭嘴!”
周围顿时传来一阵压低声音的轻笑。
笑声没有传进产房深处,只在门外轻轻散开。
常穆英坐在马皇后身边,一只手被朱标握着,另一只手却不知不觉覆上了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她先前那股被产房勾起来的紧张,终于在这一连串笑闹里慢慢落了下去。
再抬头时,第二道门依旧紧闭。
朱橚就守在那里,背影笔直,一动不动。
木牌底下,大黄也还蹲着。
一人一狗,一个守着门,一个守着规矩,竟都比平日安静得多。
常穆英望了片刻,忽然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妙云。
一定要平安。
里面的大人平安。
孩子也平安。
今夜已经够圆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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