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祖宗也能搬家?

    郭怀素慢慢转过头,盯着那真定举子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哟,这不是赵兄吗?”

    真定举子一听他开口,心中最后那点侥幸也没了。

    “果真是你!”

    他猛地指向黄榜。

    “第三十七名,郭怀素,籍贯分明写的是苏州府吴江县!”

    “你是藁城县的人!你家祖坟就在滹沱河边,你爹娘至今还住在那里,你怎么会成了苏州人?!”

    满街人声,渐渐低了下去。

    一双双眼睛,都落到了郭怀素身上。

    郭怀素却不慌不忙。

    “赵兄,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他抬起折扇,往黄榜上一点,笑眯眯道:

    “那是从前。”

    “看清楚了?如今我祖籍苏州。”

    真定举子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改了籍?!”

    “改籍?”

    郭怀素摇了摇头,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

    “什么叫改籍?说得多难听,我不过是将祖籍改回原处罢了!我郭家祖上本就出自江南,如今不过是认祖归宗,有何不妥!”

    他拍了拍自己那件崭新的苏绸直裰,语气越发得意。

    “花几百两银子,请人续一本家谱,找两个苏州同乡具结作保,再托人往衙门里递一句话,祖宗就从真定搬到吴江了。”

    “这有什么难的?”

    四周一片死寂。

    连先前叫得最响的杭州举子,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

    那真定举子张大嘴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郭怀素偏偏又添了一把火。

    “你们这些北地来的穷书生,整日埋头苦读,连科场上的规矩都摸不透,还妄想金榜题名?”

    “实话告诉你们,这榜上有的是人改籍换姓,只不过人家手段高明,没叫你们瞧出来罢了!”

    “这年头,光会读书有什么用?得有人脉,有银子,还得懂得变通!”

    他把扇子“哗”地一展。

    “说到底,谁还在乎什么出身清白?寒窗苦读十几载,抵不过贵人随口一句话,满腹圣贤文章,还不如白花花的银子管用!真有一步登天的机会,莫说换个籍贯,便是连祖宗都不认了,转头拜个江南富户当亲爹,这又有什么打紧?”

    话音刚落,北地举子的脸色便齐齐变了。

    这一句话,像一根火捻子,扔进了这群寒门士子的心窝里。

    说实话,方才他们虽然闹得厉害,可真要问起这场科举究竟哪里出了差错,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一科搜得有多严,没人比他们更清楚。

    衣裳拆线,蜡烛掰断,馒头切成八瓣,月饼掰成了渣。

    别说洪武四年的辛亥科,便是翻遍历朝科场旧例,也找不出这般阵仗。

    这样的考场,谁能舞得了弊?

    至于五十五比五,技不如人,咬咬牙也就认了。

    好歹还有五个北人上了榜,三年后再来就是。

    可现在,一个真定府的北人,就站在光天化日之下,亲口说他改了籍、换了祖宗,堂而皇之地中了贡士。

    这不是舞弊,又是什么?

    这还只是他们看得见的。

    那些看不见的呢?

    那名河南老举人扶着照壁,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八股取士,是谁定的?

    是吴王殿下。

    为的是谁?

    是他们这些北地的穷书生!

    殿下替他们把门槛拆低了,替他们争来一个同场较艺的机会,如今反倒被这帮人指着鼻子说是诬陷。

    可真到了这节骨眼上,吴王殿下却没有坐视不理,而是顶着满朝非议毅然封院,要他们这些北方士子争一个明白。

    他们方才,竟还在心里质疑吴王殿下。

    这时候若还缩着脖子,那满肚子的圣贤书,就算白读了!

    “好啊……”

    山东举子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瘆人的味道。

    他一步步走向郭怀素。

    “俺读了二十年的书,今日才算长了见识。”

    “原来这祖宗,还能拿银子搬家?”

    郭怀素下意识退了半步。

    “你……你要做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

    山东举子咧嘴一笑。

    “俺可没动手。”

    话音未落,也不知是谁,第一个脱下了鞋。

    一只千层底布鞋,带着从北地一路走来的黄土,呼啸着飞过人群。

    “啪!”

    结结实实拍在了郭怀素的右眼上。

    郭怀素“哎哟”一声,捂着眼睛连退三步。

    “谁?谁扔的?!”

    没人答话。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布鞋、儒巾、啃了半块的炊饼,雨点一般砸了过去。

    “打死这个数典忘祖的东西!”

    “南人舞弊,还敢反咬吴王殿下!”

    “亏俺们还以为自己技不如人!”

    北地士子们积攒了整整一个早晨的憋屈,终于在这一刻炸了。

    南人那边也炸了锅。

    “光天化日,殴打贡士!还有没有王法?”

    “北人欺人太甚!”

    折扇、砚台、帽子,乱七八糟地还了回来。

    山东举子一把揪住那苏州举子的衣领,单手把人提离了地。

    “你不是说北方之强,‘衽金革,死而不厌’吗?俺今日就叫你见识见识!”

    苏州举子两脚乱蹬,泥金扇早不知飞到了哪里,嘴里还在喊:“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圣人说,南方之强,在“不报无道”。

    可这一刻,满街的南人,没一个还记得这一句。

    儒巾满天飞,襕衫撕成了条。

    这边拳头抡圆了,那边指甲挠花了脸,扭打成一团。

    那张写满了名字的联名书,早被七八只脚踩进了泥里,墨迹糊成了一摊。

    兵马司的兵丁闻讯赶来,却不急着拉架,先七手八脚护住了街边的梨摊。

    上头的严令下得清清楚楚,打架的随他们打,可谁要是砸了百姓的摊子,绝不轻饶。

    ……

    混乱中,郭怀素正抱着脑袋,拼命往人堆外钻。

    他此刻是真的后悔了。

    那些话是照着吩咐说的。

    可谁也没告诉他,北地举子的鞋底子,竟比砚台还硬啊!

    正狼狈间,一只粗壮的手忽然从背后揪住了他的衣领。

    郭怀素脸色骤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谁知预想中的拳脚并未落下,反倒有一句低语悄然钻进了耳朵。

    “郭公子,这边走。”

    两个江湖打扮的汉子不知何时凑了上来,一人挡住他的去路,一人堵住他的退路,将他牢牢困在当中。

    拳头、鞋子砸过来,全落在他们背上。

    两人硬是从人缝里把郭怀素拖了出去,钻进了茶棚后头的窄巷。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青布骡车。

    郭怀素扶着车辕,大口大口地喘气。

    儒巾早不知丢在了哪里。

    一只脚光着,另一只鞋面上印着别人的鞋印。

    那身簇新的苏绸直裰,从肩头一直撕到腰下,露出里头絮得厚厚的棉花,白花花地往外翻。

    更惨的还是那张脸,右眼肿得几乎睁不开,眼角还挂着一道血痕,乍一看,活像只刚从斗鸡场里败下阵来的公鸡。

    一名候在车旁的锦衣卫见他这副狼狈模样,赶忙掀开车帘,取出早已备好的换洗衣物,又将一枚温热的熟鸡蛋递到他手边。

    “郭公子,王妃特意交代过,等您挨完打,先拿这鸡蛋敷敷伤处,待消了些肿,再伺候您梳洗更衣。”

    郭怀素接鸡蛋的手,僵在了半空。

    “……什么?”

    他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你刚才说,什么叫等我挨完打?”

    那锦衣卫愣了愣。

    “就是等您挨完打啊。”

    郭怀素:“……”

    他低下头。

    看了看自己那层被扯得稀烂、却替他挡下了不知多少拳脚的棉絮。

    又看了看手里的鸡蛋。

    脑袋里忽然闪过昨夜的情形。

    昨夜在巷口,王妃隔着车帘,将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

    哪些话该说。

    该站在谁面前。

    又该如何让对方认出自己。

    临走前,王妃又特意嘱咐了一句:

    “明日出去时,衣裳穿厚实些,最好再垫上两层棉絮。”

    他当时还以为,王妃是怕他受了秋凉。

    毕竟已是九月,早晚确实有些寒意。

    为此,他还颇为感动了一番。

    堂堂吴王妃,竟连自己这么个小人物的冷暖都记挂在心上。

    于是今日出门前,他特意往衣裳里多塞了两层棉絮。

    裹得跟腊月里的粽子似的,在榜下站了大半个时辰,热得满头大汗,旁人笑他畏寒,他还强撑着面子认了。

    现在回头一想……

    什么怕他受凉!

    分明是怕他挨打的时候,没两层棉花垫着,当场被人打死!

    郭怀素一时间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原来如此。

    原来从他开口说第一句话起,这一顿打,就已经写在王妃的算计里了。

    郭怀素捏着那只鸡蛋,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些人逼他改籍,图的是榜上多一个“南人”,少一个“北人”,好叫五十五比五显得天经地义。

    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原本用来掩盖科场黑幕的手段,如今竟成了揭穿他们舞弊勾当的突破口。

    一个亲口承认冒籍应试的贡士。

    一份花钱续出来的家谱。

    两个具结作保的苏州同乡。

    还有那个替人往衙门递话的门路。

    这些东西一旦摆到三法司面前,就再也不是北地举子技不如人的口舌之争了。

    从今往后,谁还敢拍着胸脯说,这张黄榜干干净净,一点毛病都没有?

    至于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联名上书……

    郭怀素回头望了一眼巷口。

    那边依旧打得热火朝天。

    满街的南人、北人,早已撕扯成了一团。

    也不知那张写满名字的联名书,如今被踩成了什么模样。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些想笑。

    原本是南人借着黄榜的名次,逼吴王给天下士子一个交代。

    如今倒好。

    该给交代的,怕是另有其人了。

    至于那些北地举子……

    郭怀素揉了揉自己肿胀的眼眶,心里倒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他们今日打得是真狠。

    可他知道,从今天起,北地万千寒窗苦读的士子,至少不会再怀疑吴王封院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顿打,也算没白挨。

    至于自己……

    郭怀素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贡士,他或许已经当不成了。

    可他心里,却从没这么踏实过。

    王妃说过,他自己那一份,得自己去挣。

    今日这一顿打,就算是挣来了。

    下一科,他要用真定府的籍贯,用自己的笔,堂堂正正地再考一回。

    至于先前那番贬低吴王的狂言,此刻他恨不得统统咽回肚子里,生怕再被人翻出旧账。

    郭怀素把鸡蛋小心翼翼地按上眼眶。

    “嘶——”

    疼得龇牙咧嘴。

    可忍了片刻,他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那锦衣卫一句:

    “我说……王妃连我会挨打,都算到了?”

    锦衣卫点点头。

    “自然。”

    郭怀素又问:“那……连我这只眼睛要挨揍,也算到了?”

    那锦衣卫想了想,老老实实答道:“王妃倒没说一定是右眼。”

    郭怀素稍稍松了口气。

    看来王妃也不是事事都能算准。

    谁知锦衣卫紧接着又道:

    “不过王妃说了,北人的鞋底又厚又硬,真动起手来,十有八九会往脸上招呼。”

    “所以王妃才吩咐咱们提前备好了鸡蛋。”

    郭怀素:“……”

    他低头看了看鸡蛋,又看了看车里那套早已备好的干净衣裳。

    半晌,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半晌,他才幽幽问道:

    “敢问这位兄弟,王妃可还交代了什么?”

    锦衣卫认真想了想。

    “还有一句。”

    “什么?”

    “王妃说,若郭公子挨完打还能自己走出来,便不必用担架抬了。”

    郭怀素:“???”

    巷口外,南北举子依旧打得不可开交。

    郭怀素望着那片乱成一锅粥的人潮,长长叹了口气。

    吴王妃这个人,哪都好。

    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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