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日头毒得很，像是要把地皮都烤裂开。
知了藏在四合院的老槐树叶子里，没完没了地叫着，叫得人心头更是添了几分莫名的烦躁。
杨大伟刚在厂里处理完点杂事，趁着午休溜号回来，打算歇个晌。
父亲杨铁柱一早起来，就被街道临时组织去帮附近公社抢修水渠了，说是傍晚才能回来。
大哥杨大刚也去上班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母亲王桂芬在灶间忙活的轻微响动，以及大嫂屋里偶尔传来的、因身子沉重而发出的细微呻吟。
杨大伟刚在自家屋里的床上坐下，还没等把鞋脱利索，就听见里屋传来大嫂一声带着痛楚的短促叫声，紧接着是母亲急促的脚步声和略带慌张的询问：“老大媳妇？咋了？是不是……要生了？”
杨大伟心里一紧，立刻趿拉着鞋就冲了过去。
只见大嫂斜靠在炕头，脸色发白，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双手死死攥着炕席边沿，指节都泛了白。
“妈……疼……一阵紧似一阵……”大嫂的声音带着颤。
王桂芬到底是经历过事的，虽慌不乱，伸手在大嫂高耸的腹部轻轻按了按，又看了看情况，脸色却渐渐凝重起来。
“这……这发作得也太急了点。”她喃喃道，眼神有一些忧虑，“老大和他爹都不在……大伟，快！快去胡同口请王婆婆来！”
请接生婆？杨大伟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不是不信接生婆，而是深知这个年代基层接生手段的局限。
看大嫂这情形，以及母亲那掩饰不住的忧色，他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妈！”杨大伟一把拉住正要往外走的母亲，语气异常坚决，“不去请接生婆！咱们直接送医院！”
“啥？去医院？”王桂芬愣住了“这女人生孩子，请接生婆是天经地义的事！去医院得多贵？而且路那么远，你大嫂这身子怎么经得起颠簸？”
“妈！您听我说！”杨大伟语气急促“您看大嫂这脸色，这发作的势头！万一……万一是难产呢？王婆婆年纪大了，手上准头万一不行了怎么办？医院里有大夫，有设备，真有什么意外也能抢救！钱的事儿您别操心，有我！至于颠簸……”他顿了顿，“总比在家里干耗着、出了事没办法强！”
“可是……”王桂芬还在犹豫。
“没有可是！”杨大伟打断了母亲，“妈，信我一次！赶紧准备铺盖，我去借板车！再耽搁就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大嫂又是一阵剧烈的宫缩，痛呼出声，身下竟已隐隐见了红！
看到那抹刺眼的红，王桂芬最后一点犹豫也被击碎了。
她知道儿子说得对，这情况，怕是真不那么简单。“快！大伟，快去借车！我给她收拾一下！”
杨大伟像一阵风似的冲出院门，直奔胡同里相熟的人家，二话不说，推起那辆平时拉煤运白菜的旧板车就往回跑。
车轴辘发出缺少润滑的“吱嘎”怪响，在这寂静的正午显得格外刺耳。
回到院里，他和母亲一起，手忙脚乱地在板车上铺了厚厚一层旧棉被，又加盖了一床褥子。
两人小心翼翼地将疼得意识都有些模糊的大嫂搀扶出来，安置在板车上，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大嫂，撑住！咱们去医院，很快就到！”杨大伟俯身，在大嫂耳边坚定地说了一句。
他直起身，对满眼焦急、手足无措的母亲道：“妈，您在家守着，锁好门！医院那边有我！”
说完，他拉起板车的车辕，将绊带套在肩上，腰一沉，腿一蹬，沉重的板车被他一个人拉着，冲出了四合院的大门。
正午的阳光白晃晃的，晒得青石板路面滚烫。
胡同里没什么人，大多都在家里歇晌。
板车轱辘压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沉闷声响，每一次颠簸，都让杨大伟的心跟着揪紧一下，他只能尽量放慢速度，挑选相对平坦的地方走，同时不断回头安慰：“大嫂，忍一忍，就快到了！”
一出胡同，上了稍微宽敞点的街道，杨大伟立刻加快了脚步。
他几乎是半跑起来，板车被他拉得飞快。
汗水瞬间就从额头、鬓角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迷了眼睛，也湿透了身上的蓝色工装。肩上的绊带深深勒进肌肉里，火辣辣地疼，但他浑然不觉。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时间就是命！
板车在并不算宽阔的街道上穿行，引得偶尔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有人看到他一个人拉着车狂奔，车上还躺着个面色痛苦的孕妇，想上前搭把手，却被杨大伟婉拒了。
他不敢停，也信不过别人的速度。
穿过一条条街道，绕过几个路口。
太阳无情地炙烤着，周围的空气仿佛都扭曲了起来。
杨大伟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胸口像拉风箱一样起伏，喉咙里弥漫着血腥味。
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但他咬紧牙关，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依靠着远超常人的体力和坚韧的意志力支撑着。
板车上，大嫂的呻吟声时断时续，有时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这让杨大伟更加心焦。他只能一遍遍地喊着：“大嫂！坚持住！马上就到了！看着医院了！”
也不知跑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街道尽头，那座医院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希望就在眼前！
杨大伟不知从哪里又榨出一股力气，猛地加速，拉着板车直接冲到了医院门口。
“医生！医生！救命！难产！快救人！”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声音因为脱力变了调。
门口的医护人员被这动静惊动，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立刻推着担架车冲了出来。
看到板车上大嫂毫无血色的脸和身下褥子隐约渗出的血迹，经验丰富的医生脸色立刻变了。
“快！抬上来！小心点！”医生指挥着，众人七手八脚却又异常小心地将大嫂挪到了担架车上。
“家属！什么情况？”一个医生一边快步跟着担架车往里面跑，一边语速极快地问杨大伟。
“发作很快，见了红，疼得厉害，意识不太清了！”杨大伟喘着粗气，言简意赅地汇报。
“立即送产房！通知手术室准备！怀疑是急症难产，可能有前置血管破裂或者胎盘早剥风险！快！”医生对着护士喊道，语气严峻。
担架车轱辘发出急促的滚动声，消失在通往手术室的走廊尽头。那扇门“砰”地一声关上，阻隔了所有的视线，只留下门上那盏骤然亮起的红色指示灯。
杨大伟浑身脱力，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汗水像小溪一样从他头上、脸上流淌下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部火辣辣地疼，肩膀和双腿的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那是用力过度的后遗症。
他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那盏红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
刚才一路狂奔时来不及细想的恐惧，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将他淹没。
万一……万一……
时间，在消毒水气味弥漫的走廊里，仿佛凝固了。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割着他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二十分钟，但在杨大伟的感受中，却漫长如同整个春夏秋冬。
终于，那扇紧闭的门再次打开了。
一名中年医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口罩勒出的深痕，眼神疲惫，眉宇间却有着一丝如释重负。
他目光扫过，落在瘫坐在墙角的杨大伟身上。
“你是家属？”
杨大伟猛地抬起头，想站起来，却腿一软，又坐了回去，只能用力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医生走到他面前，语气平和：“放心吧，母子平安。”
简单的五个字，如同天籁。
“产妇是隐性脐带脱垂，发作后胎头下移压迫了脐带，导致胎儿急性缺氧。同时伴有胎盘早期剥离，所以出血比较凶险。”医生解释道，
“你们送来得非常及时！再晚十分钟，胎儿很可能就保不住了，产妇也有生命危险。我们紧急做了剖宫产手术，孩子取出来有点轻度窒息，但抢救过来了，现在在观察。产妇出血也止住了，子宫保住了，需要好好恢复。”
杨大伟呆呆地听着，巨大的后怕和庆幸如同冰火两重天，交织着冲击他的神经。
他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却发现声音哽在喉咙里，最终只是红着眼圈，朝着医生深深地鞠了一躬。
医生拍了拍他汗湿的肩膀：“小伙子，是你跑这一趟，救了他们母子两条命。去办手续吧，然后可以去看看孩子。”
杨大伟依言，踉跄着去办了住院手续。
当他隔着育婴室的玻璃窗，看到那个躺在保温箱里、皮肤还有些发红、小小的一团，正安静睡着的孩子时，一直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松弛下来。
窗外，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但落在身上，却不再让人觉得焦躁，反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温暖。
他靠在育婴室外的墙上，摸出根烟，刚想点上，想起这是医院，又默默收了回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幸好，坚持送到了医院。（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