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李秀荷的调动手续终于全部走完,正式成了红星制药厂仓库的一名保管员。
自此,她每天早上便和妹妹李秀兰一道,步行半个多小时去厂里上班。
杨大伟在办公室处理完上午的急件,忽然想起这事。
他拉开抽屉,里面杂七杂八放着些票据文件,翻了翻,找出一张自行车票——是上次部里表彰广交会成绩时发下来的。
他又意识沉入空间,取出两百块钱,用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仔细装好。
下午,他溜达到了仓库,四下看了看,只见大嫂李秀荷正站在一个货架前,踮着脚尖,费力地想把一箱看起来不轻的包装盒往上层搁。
她今天穿了蓝色的工装,袖子挽到小臂,因为用力,身段绷出清晰的曲线,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嫂子,我来。”杨大伟快步走过去,伸手轻松接过箱子,稳稳地放到指定位置。
李秀荷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他,松了口气,脸上泛起红晕,不知是累的还是别的。“大伟?你咋来了?这边灰大。”
“顺路过来看看。”杨大伟放下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递过去,“这个给你。”
李秀荷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自行车票和钱。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这……”
“天天走着上班,太累,也不方便。”杨大伟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票是厂里发的,我留着也没用。钱拿着,去百货大楼挑辆好点的女式车,永久或者凤凰都行。剩下的,贴补家用,或者给秀兰添置点东西。”
李秀荷捏着信封,手指微微用力。
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再抬起时,眼圈有点泛红。
她把钱拿出来,塞回杨大伟手里,只留下了那张自行车票。
“票,我要了。确实需要辆车,我替秀兰也谢谢你。”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很清晰,“钱,你拿回去。我和你大哥……这两年也攒下了一些,买辆车够用。你的钱,不能要。”
杨大伟看着她坚持的眼神,知道这不是客套。
他点点头,没再推让,把钱收了起来:“行,钱不够随时跟我说。”
“嗯。”李秀荷把自行车票小心地放进自己工装内侧口袋,妥帖地按了按。
两人一时无话。
仓库里异常安静,高高的货架投下大片阴影,将两人笼罩其中。
空气里弥漫的灰尘味似乎更加明显,混合着李秀荷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隐隐的汗味。
杨大伟感觉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屋里的一片雪白,还有刚才她踮脚时绷紧的腰肢曲线。
他轻咳一声,找了个话题:“对了,嫂子,厂里房子紧张,分给你的那套,估计得排到明年了。暂时还得委屈你们挤挤。”
“没事,不急。”李秀荷低声应着,目光却垂在地上,没有看他,“现在有工作,有地方住,已经比在老家强太多了。我们……知足。”
又是沉默。这寂静比刚才更让人心头发紧。
狭小的空间似乎放大了每一种细微的声响——彼此的呼吸声,甚至心跳声。
一种无形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悄然弥漫。
杨大伟觉得再待下去不太合适。
他摸了摸鼻子,开口道:“那……嫂子你先忙,我那边还有会。” 说完,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快步从货架间的通道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秀荷站在原地,看着他几乎算得上是“逃离”的背影消失在仓库门口的光亮处,久久没有动弹。
她慢慢抬起手,又摸了摸胸口口袋里那张自行车票,指尖传来清晰的触感。
离开仓库那股莫名的滞闷空气,杨大伟几乎没怎么停顿,脚下方向一拐,就直接来到了食堂后面。
于莉正抱着孩子在门口透气,看见他过来,脸上刚露出一点笑意,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杨大伟一把拉住手腕,带进了屋。
门关上,插销落下的声音干脆利落。
风停雨歇,于莉靠在他怀里,低声问:“今天……怎么这么急?心里有事?”
杨大伟闭着眼,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有点燥。”
歇了片刻,他坐起身,开始穿衣服。“得走了,一会还有别的工作。”
于莉没多问,只是默默帮他理了理衣领。
杨大伟拍了拍她的手,没再多说,推门出去了。
下午的阳光依旧刺眼,他眯了眯眼,大步朝办公楼走去。
回到办公室,他强迫自己沉下心来,埋首在一堆生产报表和销售科的筹建方案里。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试图用纯粹的工作逻辑填满思维的每一个角落。
与此同时,在办公楼二楼最西头那间新挂上“销售科”牌子的办公室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李秀兰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前,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产品目录和几份进出口公司发来的格式合同样本。
她眉头紧锁,手里捏着钢笔,对着一个英文缩写词发呆,旁边的笔记本上已经记了好几行。
娄晓娥端着自己的茶杯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轻声问:“卡在哪儿了?”
李秀兰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脸有点红:“娄干事……这个,这个‘CIF’是啥意思?后面还跟着个港口名……我查了字典,没查着。”
娄晓娥放下茶杯,俯身看向那份合同样本,耐心解释道:“这是贸易术语,CIF,成本加保险费加运费。意思是咱们厂负责把货送到指定的港口,中间的运费和保险费都咱们出。后面跟的港口名,就是货要运到的地方。” 她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下来,又举了个简单的例子,“比如这单,CIF 香港,就是说咱们得负责把药运到香港,路上的花费都算在报价里了。”
李秀兰恍然大悟,赶紧记下:“哦哦,我懂了!那……那要是‘FOB’呢?”
“FOB就是船上交货,咱们只负责把货送到咱们这边的港口,装上船,之后的风险和运费就归买方了。”娄晓娥继续讲解,语气平和,没有丝毫不耐烦。她看得出,这个乡下姑娘虽然起点低,但肯学,记性也好。
“秀兰,这些东西急不来,都是慢慢积累的。”娄晓娥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你先别急着全看懂合同。咱们第一步,是把咱们厂自己的产品吃透。比如最畅销的咖啡因,它是从什么原料里提的?有什么特点?主要用在哪些地方?抗疟疾药针对什么情况?这些才是咱们的根。”
李秀兰认真地点着头:“我姐……也跟我说,在仓库发货,也得知道药是治啥的,不能发错了。可我看着这些化学名,就头疼。”
“那就从最简单的记。”娄晓娥笑了,起身从文件柜里拿出几份样品。”
接下来的时间,娄晓娥就像个耐心的老师,一点点给李秀兰梳理着产品线,教她如何归类文件,如何做简单的来访记录。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页的声音和两人偶尔的低声问答。
临近下班时,娄晓娥揉了揉脖颈,对李秀兰说:“今天先到这里。回去把今天记的这些产品基本信息复习一下。”
“哎!谢谢娄干事!”李秀兰站起身,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以后别这么客气,叫晓娥姐就行。”娄晓娥摆摆手,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却同样需要在这陌生领域摸索前行的姑娘,心里生出一种类似战友的情谊,“销售科刚起步,咱们都一样,是新人。互相帮着,慢慢来。”
李秀兰重重点头,心里充满了感激和对未来的期待。
她小心地收拾好桌上的资料,锁进抽屉。虽然今天学的东西只是皮毛,但她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哪怕门缝只开了一点点。
下班铃响了。
娄晓娥和李秀兰一起走出办公楼。
厂区里,下班的人流熙熙攘攘。
李秀兰要步行回倒座房,娄晓娥则往食堂后面的宿舍走去。
两人在路口分开。
李秀兰看着娄晓娥窈窕的背影融入人流,握了握拳,给自己打气。
而此刻的杨大伟,刚刚审阅完销售科报上来的第一份物料申购单——不过是些文具和资料夹。
他拿起笔,爽快地签了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