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厂里,三人在大门口分开。
大嫂去库房,李秀兰和杨大伟推着自行车往办公楼走。
刚进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厂办刘秘书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文件,码得整整齐齐,快到她下巴颏了。
小姑娘二十出头,梳着两条辫子,穿着蓝布工装,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一摞青花瓷。
杨大伟看着她怀里那摞文件,眼睛有点发直。
昨天,好说歹说把桌上那堆山似的文件处理完了,签了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差点没站起来欢呼。
结果今天又来一堆?
“日了,欺负人呢。”杨大伟心里骂了一句,面上没动,但语气已经带了点不悦:“刘秘书,怎么这么多文件?都是我分管的?”
刘秘书小心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为难,声音轻轻的:“杨厂长……李厂长说,需要他审的文件,都让交给您。”
杨大伟眉头一皱:“李厂长没说为什么吗?”
“没……没说。”刘秘书抱着那摞文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在门口有点尴尬,“杨厂长,您不在的那些日子,李厂长帮您处理了很多。现在您回来了……”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你不在的时候人家替你扛着,你回来了,人家自然要把活儿还给你。
杨大伟心里明白,但还是有点憋闷。
他问:“李厂长现在在哪儿?”
“去实验室了。”刘秘书回答得很快。
杨大伟看了一眼刘秘书为难的样子。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夹在厂长和副厂长之间传话递文件,也不容易。
难为她算什么回事?
他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行,你先放我桌子上吧。”
刘秘书如释重负,赶紧抱着那摞文件走过来,轻轻放在办公桌一角,还特意码了码,让边角对齐。
“杨厂长,我先走了。”她说完,几乎是逃一样退出了办公室。
杨大伟看着那摞文件,叹了口气。
他没急着批,先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圈:“喂,劳资科吗?让曾科长来我办公室一趟。”
过了一刻钟,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进来。”
劳资科曾科长推门进来。
他在杨大伟办公桌前面站定,微微弯着腰:“杨厂长,您找我?”
“曾科长,坐。”杨大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曾科长没敢坐实,半个屁股搭在椅子边上,等着杨大伟开口。
“这几天有个高中生,叫董曼丽,会来厂里报到。”杨大伟开门见山,“你看着安排个文职吧,别下车间。”
“文职……”曾科长推了推眼镜,“后勤那边缺个统计员,人事这边也缺个档案管理员。您看……”
“哪缺安排到哪吧。”杨大伟说,“人来了你见一见,合适就行。”
“好的好的。”曾科长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拔出钢笔帽,工工整整记下来,“董曼丽,文职,尽量安排。”
他合上本子,站起身,“那杨厂长,我先走了。”
杨大伟摆摆手,曾科长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杨大伟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拿过第一份文件,拧开钢笔帽,开始批阅。
“关于三季度生产计划执行情况的报告”——阅,请各车间按既定指标推进。
“关于追加维修配件采购的请示”——同意,请供应科尽快落实。
“关于职工食堂改善伙食标准的建议”——转行政科研究,提出具体方案。
一份,两份,三份……
批到第五份的时候,杨大伟把钢笔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内心有点浮躁。
倒不是因为文件多——他在香港那几天逍遥快活,在广交会一出去就是一个多月,老李替他顶了不少事,现在回来了,该干的活儿跑不掉,这道理他懂。
就是……这种坐在办公室签字批文的活儿,干久了闷得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厂区。
阳光正好,远处实验室那栋灰色小楼在秋阳下安安静静。
去实验室看看老李吧。
杨大伟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口水,抹了抹嘴,出了办公室。
从办公楼到实验室,要穿过半个厂区。
远远地就看见那栋小楼周围的气氛不一样——多了岗哨,多了巡逻的人。
自从上次“黑影”事件和安全工作组入驻之后,实验室就成了全厂安保等级最高的地方。
杨大伟走近时,一队穿深色衣服的巡逻队员正从楼前经过,步伐整齐,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为首那人看见杨大伟,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楼门口,笔直地站着两个持枪的军人。
军装笔挺,枪托擦得锃亮,眼神冷峻。
杨大伟走近时,两人同时敬礼。
“杨厂长。”
杨大伟点点头,随口问了一句:“我还用验证件吗?”
其中一个军人干脆地回答:“不用。您进。”
杨大伟心里微动。
不用验证件——这意味着他们认识他,也意味着他的脸已经被列入了“可自由通行”的名单。
这不知道是好是坏。
他推门进去。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仪器轻微的嗡鸣。
走廊里弥漫着酒精和化学试剂混合的气味,有些刺鼻。
杨大伟顺着走廊往里走,在尽头那间最大的操作间门口,看见了李石。
老李穿着一件白大褂,背对着门口,正低头看着什么。
那件白大褂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上面东一块西一块的污渍,有黄的、褐色的、还有不知道是什么试剂染出的淡紫色。
他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实验台,另一只手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
杨大伟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出声。
他注意到李石的头发——从后面看去,两鬓和后脑勺的头发竟然已经灰白了。
不是那种黑白夹杂的灰,而是一片一片的、像是被岁月突然漂白了的灰。
李石才四十多岁啊。
杨大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老李这个人,心思太正,不搞权术,不拉帮结派,把全部精力都扑在了技术和生产上。
安全工作组的压力、上面那些无休止的会议和文件、厂里几千号人的吃喝拉撒……这些事压在他肩上,还得腾出时间来实验室做研究。
而自己呢?
去香港逍遥了十来天,回来还嫌文件多。
杨大伟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不跟他计较了。
再说自己出去这段时间,大部分文件都是老李帮着处理的。
将心比心,人家没欠他的。
他正要开口,李石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回过头来。
“大伟来了啊?”李石脸上露出笑意,眼下的青黑很明显,但眼睛是亮的,是那种沉浸在自己热爱的事物里才会有的亮光。
他招招手,“你快过来看看这个实验,是哪出了问题。我怎么调节pH,沉淀就是收不好。”
“诶。”杨大伟应了一声,走了过去。
白大褂的袖口沾着试剂,实验台上摆满了烧杯、量筒和滤纸,空气中那股酸味更浓了。
杨大伟站到李石旁边,低头看着那一排深浅不一的溶液。
“老李,你这是做的第几批了?”
“第三批。”李石指着其中一个烧杯,“你看,按你说的调pH到1.5左右,沉淀是出来了,但量不够,而且杂质偏多。是不是温度控制有问题?”
杨大伟拿起旁边的实验记录翻了几页,又看了看烧杯里那层黄褐色的沉淀物,沉吟片刻:“温度可能是一方面,另外……提取时间你再延长一刻钟试试,第二次提取的时候别着急,让有效成分充分溶出来。”
“好,我再试试。”李石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杨大伟看着他那专注的侧脸,想说句“老李,辛苦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李这种人,不兴这套。
他拍了拍李石的肩膀:“你先忙着,我回去批文件。”
“去吧去吧。”李石头也没抬,摆了摆手。
杨大伟转身走出实验室,穿过走廊,推开门。
秋日的阳光扑面而来,有些晃眼。
他眯了眯眼,朝办公楼走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