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伟是在一阵颠簸中醒来的。
意识还没完全回笼，身体先有了知觉。
黑暗中，起起伏伏，床板跟着吱呀作响。
他猛地睁开眼，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他看清了那张脸。
大嫂李秀荷。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汗衫，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月光下，她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异常，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嫂子，你干什么呢。”杨大伟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沉闷和一丝难以置信。
李秀荷顿了一下。
她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隔壁屋里的人：“我就是想……报答你。”
报答？杨大伟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嘴唇却像被缝住了一样。
他把头扭过去，脸朝向墙壁，不再说话。
黑暗中，只有床板吱吱呀呀的声响，和两个人刻意压制的呼吸。
许久以后。
一切结束。
李秀荷窸窸窣窣地穿好衣服，在床边站了片刻，轻声说了句“大伟，对不住”，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微凉的秋风。
杨大伟躺在炕上，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内心五味杂陈。
这都叫什么事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残留的酒气，混着烟草味，还有一些别的说不清的气息。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理清楚，又理不清楚。
酒意和疲惫一齐涌上来，他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杨大伟睁开眼，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在青砖地面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他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感觉脑袋还有些发沉，但比起昨晚已经清醒多了。
到底是体质增强过的人，酒劲散得快。
他披了件外衣，推门出去。
院里的空气清冽，带着晨露和柴火的气味。
他走到胡同外的公厕，排了水，出来后又到院里水池边，撩了几捧凉水洗脸刷牙。
冰凉的井水激在脸上，整个人瞬间精神了，那点残余的混沌被彻底冲走。
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找了个玻璃镜子照了照——脸色还行，就是眼下有点青黑，看不太出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大嫂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出来，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髻。
她脸上的表情和往常一样，温和、勤快、带着点大嫂特有的稳重，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伟，喝点粥。”她把碗递过来，语气自然，“养胃的，昨晚喝的酒挺多的。”
杨大伟接过碗，看了大嫂一眼——眼睛没躲闪，手也没抖，神色如常。
他垂下眼，说了句：“谢谢，嫂子。”
端着碗，他走到门口，在马扎上坐下来。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他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
热粥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洋洋的，出了一头细汗，整个人从内到外都舒展开了。
脑袋也彻底清醒了。
大哥杨大刚从屋里出来，手里也端着一碗粥，在他旁边的台阶上蹲下，呼噜呼噜地喝。
父亲杨铁柱也出来了，披着外衣，慢悠悠地走到水池边洗了把脸，然后端着母亲给盛好的粥，坐在门槛上喝。
一家人的早晨，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大伟，昨晚你喝了不少。”大哥扭头看了他一眼，“以后少喝点，伤身子。”
“嗯。”杨大伟应了一声，低头喝粥。
喝完粥，他把碗送回厨房。母亲王桂芬正在灶台边收拾，头也没抬地说：“碗放那儿就行，你们赶紧上班去，别迟到了。”
杨大伟放下碗，回屋拿了公文包，推了自行车出院门。
大嫂带着李秀兰已经等在胡同口了。
三个人两辆车，朝着厂里的方向骑。秋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
杨大伟蹬着车，跟在后面，看着大嫂骑车时微微弯着的腰身和利落的背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慢慢地沉了下去。
到了厂里，又是新的一天。
周一，例会。
杨大伟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各科室、车间的头头脑脑已经坐满了长条桌。烟雾缭绕，搪瓷缸子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此起彼伏。他走到主位坐下，扫了一圈。
“李厂长在实验室忙，今天的会我替他开。”杨大伟翻开通红的笔记本，也没废话，
“开始吧。第一个，生产计划的安排。”
各个车间主任依次汇报。
抗疟特效药那边是三班倒，产量稳中有升；咖啡因车间新补充了人手，也要开始三班倒。
杨大伟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两笔，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车间主任们。
“生产计划都盯紧了，按时完成。没问题吧？”
“没问题！”几个车间主任异口同声。
他们底气足，厂里订单饱满，工人们奖金也拿得多，干劲大得很。
杨大伟点点头：“缺人手，赶紧报计划，别到最后任务完不成，说人手不够。”
他的目光转向劳资科曾科长，“这点，劳资科要配合好。”
曾科长“腾”地站起来，推了推眼镜，声音洪亮：“杨厂长，刚补充了三百人。等十月……再补充两百人！保证人手充足！”
“行了，坐下吧。”杨大伟摆摆手，又看向采购科的方向，“采购呢？采购科，那么多人，天天吃闲饭啊？”
采购科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身子不自觉地缩了缩。
“我上个礼拜在厂里吃了几天食堂，”杨大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每天都是清汤寡水，连点肉星都见不着。咱们厂效益这么好，工人的伙食就这个水平？”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采购科长身上。
采购科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周，圆脸，秃顶，平时笑眯眯的，这会儿笑不出来了。
他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说：“杨厂长，现在市场上肉蛋供应紧张，我们采购科一直在想办法……”
“想办法？”杨大伟打断他，
“想什么办法了？不能光靠上面划拨，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食堂的伙食必须改善。工人三班倒，干的是体力活，肚子里没油水怎么行？你给我做个表态。”
采购科长咽了口唾沫，额头渗出细汗，结结巴巴地说：“我们……我们保证，下个月开始，每周至少保证两次有荤菜。逢年过节再加餐。”
杨大伟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摆了摆手：“坐下吧。”
采购科长如蒙大赦，赶紧坐下去，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下面是后勤。”杨大伟的目光转向后勤科长，
“马上快入冬了，年终福利的事，你们琢磨给职工发什么。早点准备，别到时候到我这儿喊困难。”
后勤科长是个女同志，姓孙，四十出头，做事利落。
她站起来，翻开手里的本子，说：“杨厂长，我们初步拟了几个方案——每人发条鱼，或者发块肉，再配上些年货。具体什么标准，还要看厂里的预算。”
“预算的事，会后你跟财务碰。”杨大伟说，“原则是让职工满意，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明白。”孙科长坐下。
“销售科。”杨大伟的目光落在娄晓娥身上。
她坐在长条桌的中段，穿着深蓝色的列宁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钢笔，一本正经地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听见他点名，她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瞬，目光平淡而专业。
“十月广交会，你派个人跟我去。”杨大伟说，“销售科那边要提前准备样品、宣传材料，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好的，杨厂长。”娄晓娥点点头，语气干脆，“我安排科里的小李跟着去。样品和材料，这个星期就能准备好。”
“嗯。”杨大伟没多说。
最后，他看向保卫科马科长。
马科长坐得笔直，一脸严肃。
“保卫科。”杨大伟放缓了语气，“现在虽然是有外人负责安全，但你们也别掉以轻心。厂里的日常巡逻、消防检查、出入登记，该做的都要做到位。出了事，人家专业部门背第一口锅，咱们可要背第二口。别到时候让我去上面做检讨。”
马科长“啪”地站起来，声音洪亮：“杨厂长放心，保卫科一定尽职尽责！”
杨大伟合上笔记本，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好了，散会。”
椅子响动，搪瓷缸子碰撞，人们纷纷起身。
杨大伟坐在原位，点了一支烟，看着会议室里渐渐散去的人群。
娄晓娥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他吸了口烟，靠在椅背上。
又是新的一天。
厂里的事，家里的事，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一样一样地来，一样一样地应付吧。
掐灭烟头，他站起身，走出了会议室。（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