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走了，展台一下子空下来。
杨大伟坐下来，把剩下的样品往桌子里收了收。
刚收好，一个人就晃过来了。四五十岁，穿着灰色短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皮包，戴着一副宽边眼镜，看人的时候从镜片上面看，像老会计打算盘。
他先在展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看抗疟药的展板，又看看壮阳药的展板，最后把目光落在样品盒上。
“同志，你们这个抗疟药的样品，能不能给我几盒？”他笑了笑，伸出手就要拿。
杨大伟认识他。
隔壁展台那家药厂的，姓什么忘了，前两天就老往这边瞅。
杨大伟伸手挡住，把样品盒往里推了推，脸上没什么表情。
“样品是送给外商的。抱歉。”
那人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把手缩回去了。“就几盒，我们拿回去研究研究。都是兄弟单位，互相学习嘛。”
杨大伟靠在椅背上，翘起腿。“互相学习不需要拿样品。宣传册有，您要的话可以拿一份。”
那人站在展台前面，手里拎着皮包，没走，也没说话。
旁边的通道里有人来来往往，他侧了侧身让人过去，又站回来。
杨大伟想起自己在部里开会那几次，被人挖墙脚的窝火。
抗疟药的配方，咖啡因的工艺，哪样不是厂里的命根子？
这些人嘴上说兄弟单位，背地里打的什么主意谁不知道。
“行行行，不给就不给。”那人终于走了，皮包夹在腋下，步子不快，走到展台外面还回头看了一眼。
杨大伟坐在那里没动，点了支烟。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这次是个年轻人，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笔记本，一开口就是“我们是XX省医药公司的，想来学习学习”。
杨大伟照样挡回去，宣传册可以拿，样品不给。
年轻人脸上的笑挂不住，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跟刚才那个灰衬衫在走廊里碰了头，两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几句。
杨大伟看着那两个人走远，把烟掐灭了。
给外商没问题，给这些人，凭什么？
自己又不欠他们的。闹不愉快就不愉快吧。
晚上闭馆。
在楼下的小馆子里凑合吃了点东西，一人一碗云吞面。
梁晓饿了，吃得快，烫得直吸气。
林雪梅吃得慢，把面里的青菜挑出来放在碗盖上，最后才吃。
李秀兰坐在杨大伟对面，低着头吃面，吃得很小声。
吃完各自回屋。
杨大伟洗了澡，换了汗衫大裤衩，躺在床上。
灯关了，窗外的街灯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昏黄的光。
他闭着眼，快睡着了。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很轻，像是怕敲重了别人听见。
杨大伟睁开眼，走过去开门。
李秀兰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套新衣服。
藕荷色的衬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深灰色的裙子压在下边。
她穿着白天那件淡粉色的短袖衫，头发散着，刚洗过澡，脸上还带着热水的红。
“进来。”杨大伟让开身。
她从他身边挤进去，动作很快。
进了屋，站在窗户边上，背对着他，把怀里的衣服放在床沿，然后开始解扣子。
淡粉色的衬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灰色的短裤也褪下来了，叠好，放在衬衫旁边。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下面是一条浅色的短裤，身形单薄，腰细，锁骨突出，肩膀窄窄的，像还没长开。
她的手指在背心下摆摸了摸，犹豫了一下，没脱。
拿起那件藕荷色的衬衫，套上，系扣子。
系得慢，从最下面那颗往上系，系到领口，留了一颗没扣。
然后拿起那条深灰色的裙子，套上，拉链拉到一半拉的有点卡住，她往后伸手拉了几次没拉上去。
杨大伟走过去，帮她把拉链拉好了，手指碰到她后背，凉丝丝的。
李秀兰没说话，转过身，站在月光里。
藕荷色衬得她皮肤白了，裙子收腰，把她的腰线露出来了。
她的头发刚洗过没多久，还带着湿气，散在肩膀上。
她抬起头，看着杨大伟，眼睛亮亮的，下巴微微抬着。
“哥，你看看我穿这身漂亮吗。”
杨大伟看着她。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藕荷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裙子，脚上穿着一双白袜子。
头发散在肩上，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点点紧张，一点点期待。
“漂亮。”他说。声音有点干。
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摸了摸她的头顶。
头发还没干透，凉凉的。
她的发丝软，缠在指间滑溜溜的。
他的手指从头顶滑到后脑，又滑到耳后，李秀兰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呼吸变快了。
杨大伟的手停在她耳朵后面。
过了好一会儿，松开手，退后一步。
李秀兰咬着嘴唇，站起来，出了屋，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走廊里有脚步声，轻轻的，往卫生间方向那边走了，然后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响了一会儿又停了。
脚步声回来，经过他的门口，进了205屋。
第二天早上，杨大伟挨个敲门。
“砰砰砰。”
“起床了，梁晓。”
梁晓的屋里传来一声含混的“知道了”。
“砰砰砰。”
“林雪梅，起了吗？”
“起了。”林雪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清清爽爽的，像是已经收拾好了。
杨大伟走到李秀兰的门口，抬起手，敲了两下。
“秀兰。”
屋里沉默了两秒。“嗯。”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来已经醒了。
杨大伟站在走廊里等着。
三个人陆续出来了，梁晓一边走一边揉眼睛，头发没梳，乱得像鸟窝；
林雪梅已经收拾妥当了，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擦了粉；
李秀兰走在最后面，换上了那件藕荷色的新衬衫，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低着头，谁也不看。
“走走走，下楼吃饭。一会还得去展馆呢。”
几个人下了楼，白粥和肠粉端上来。
梁晓呼噜呼噜喝着粥，林雪梅用筷子把肠粉卷起来，蘸着酱油慢慢吃。
李秀兰小口小口喝粥，偶尔夹一筷子咸菜。
杨大伟一边吃一边问：“昨天有没有别的厂家来咱们展台要样品？”
梁晓抬起头，嘴里含着粥，含混地说：“有一个，我说样品不多了，只能给外商。”
林雪梅放下筷子。“也来了一个，女的，说是北方某药厂的，想借咱们的展板拍照。我说展板是定做的，不能拍。”
李秀兰低着头，声音小小的。“有一个问我壮阳药多少钱一盒，我说那是样品不卖。他问我是哪个厂的，我说我是红星制药厂的。”
杨大伟点了点头。“以后再有人来要样品，就说没有了。宣传册可以给，资料可以给，样品不行。外商来了另说，国内的一概不给。”
梁晓咬了一口肠粉。“记住了。”
林雪梅推了推眼镜。“本来也不该给。配方是咱们厂的心血，凭啥便宜别人。”
杨大伟看了她一眼。林雪梅平时话不多，说起这个倒是干脆。
吃完早点，几个人出了小馆子。
广州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在地上白晃晃的，骑楼的阴影铺了半条街。
梁晓走在最前面，步子快，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
林雪梅跟在她后面，稳稳当当的。
李秀兰走在最后面，藕荷色的衬衫在晨光里显得很亮，辫子上扎了一根新的红头绳。
杨大伟走在最后，看着她们三个人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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