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伟在办公室里等了一夜。
灯开着,他坐在椅子上,起初还翻翻文件,后来文件看不下去了,就靠在椅背上抽烟。
一支接一支,烟灰弹在烟灰缸里,满了就用钢笔帽按一下,按实了再接着弹。
窗外的天从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桌上的烟灰缸堆成了小山,烟头挤在一起,有的还冒着细烟。
天亮之后,陆续有人回来。
保卫科的小王第一个敲门,进来的时候棉袄上带着外面的凉气,脸冻得发红。
他摇了摇头,嘴唇干裂,说话声音沙哑。“杨厂长,北边那片黑市转了,没有。”
杨大伟点了点头,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老张回来了。
他在南边那片黑市蹲了大半夜,蹲得腿发麻,回来走路一瘸一拐的。
进门先灌了一大口凉水,抹了抹嘴。“南边也没有。卖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咱们那个药。”
接着是保卫科马科长,脸色不好看,眼下青黑,头发乱糟糟的。他没敲门就进来了,站在办公桌前,手撑着桌沿。
“杨厂长,我那边也没有。城东转了三圈,跟几个倒腾票的人打听了一下,都说没见过这种药。”
一个个回来,一个个摇头。
杨大伟的脸沉下去,烟抽得更凶了。
快十点的时候,厉海回来了。
他穿着便装,灰棉袄,黑裤子,脚上蹬着一双旧棉鞋,看着像个普通工人。
进门的时候脚步不急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
杨大伟把烟掐了,站起来。“怎么样?”
厉海在椅子上坐下,搓了搓手,哈了一口气。
手指冻得通红,关节粗大。他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没有发现。城西那片跑了三趟,没见着卖药的。问了几个线人,都说没听说过这东西在市面上流。”
杨大伟重新坐下,后背靠住椅子。
其实他也知道去黑市纯属碰运气,黑市那么大,卖什么的都有,未必就能撞上。
但听到这个结果,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厉组长,我有个猜想,你听下是否有道理。”
厉海抬起眼皮看着他。“说说看。”
杨大伟站起来,走到窗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两手插在裤兜里。
“为什么在这个时间段内暴露出来?前段时间厂里刚组织了分房,再之前组织了相亲。如果这个人出手卖药换钱,大概率是有对象或者刚结婚,正赶上分新房、搬家。置办家具,添置东西,手头紧,需要钱。”
厉海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你这倒是一个思路。”
杨大伟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划了几下。
“从工序可以筛掉百分之八十的人。能在成品上做手脚的,只有后半段——包装、检验、入库。前半段那些人接触的都是中间体,拿了也没用。”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厉海,“把剩下的人,再结合我刚才说的条件筛一遍,很大概率能发现那个人。”
厉海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知道了。我会继续追查下去。”
杨大伟送他到门口。“注意身体,先休息去吧。”
厉海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语气比以前沉了些。
“这个人一天找不出来,你我难安。”
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下了楼梯。
杨大伟关上门,站在门口没动,看着门板上那块掉了漆的地方。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他把缸子重重地放在桌上,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文件上,洇开了。
这他妈的就不能好好过日子吗?
厂里的工资福利比周边的厂子要高一大截,有宿舍,有食堂,有澡堂,年底还有年终奖。
就这样还不知足?还要去偷药卖钱?
他正上火,门又被推开了。
李石和新来的副厂长郭天来一起进来了。
郭天来穿着一件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齐整,表情严肃,进门先点了下头。
“大伟,具体怎么样了?”李石在对面坐下,两只手撑着膝盖,
“保卫科长简单向我汇报了下情况,说药流到黑市上去了。”
杨大伟把烟灰缸往旁边推了推,靠在椅背上。
“慢慢排查吧,没什么好办法。黑市那边昨晚跑了一夜,没收获。现在只能从厂里内部查了。”
郭天来开口了。“杨厂长,车间的核查我来负责。早上刚听说了这事,刚才我把后半段工序的人员名单先过了一遍,一共八十七个人。今天开始逐个排除。”
杨大伟看了他一眼。这人来了之后一直分管安全,平时话不多,办事还算利索。
“那辛苦郭副厂长了。白天的核查你来盯,我晚上再过来。”
郭天来点了点头,站起来。“那我先去车间了。”
李石也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大伟,你先回去休息吧。熬了一宿了,别把身体熬垮了。有什么事我派人通知你。”
杨大伟应了一声,拿起帽子手套,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冷,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灌进来。
他缩了缩脖子,下楼,推了自行车,骑出院门。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母亲在灶房里忙活。
杨东方拿着那个小木棍还在比划,看见杨大伟,喊了一声“二叔”,他没应,直接进了偏房自己的屋,脱了鞋,连棉袄都没脱,往床上一倒。
被子没拉开,就那么躺着,闭着眼。
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谁干的?怎么流出去的?
厉海那边查得怎么样了?郭天来能不能查出来?
转来转去,转得头昏。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连母亲喊他吃饭都没听见。(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