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多,广交会展馆开始清场。工作人员推着推车沿通道收垃圾,展商们陆续撤展,通道上满是拎着样品目录往外走的人。
李怀德从轧钢厂的展台那边过来,步子快得不像忙了一天的人。
他穿过人流,老远就朝杨大伟挥手,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
“大伟!”他走到跟前,一巴掌拍在杨大伟肩膀上,“你猜我们签了多少?”
杨大伟正在收拾桌上的合同,抬起头:“多少?”
“这个数。”李怀德伸出五根手指,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什么机密,“将近五万美元!”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毛扬着,嘴角往上翘,整个人像喝了半斤好酒。
五万美元,对轧钢厂来说,是一笔了不起的出口订单。
他们以前哪做过出口,这回头一回来广交会,就拿了单子,回去跟厂里那帮人一说,他李怀德的名字是要上简报的。
杨大伟看着他,笑了笑,把手里那摞合同码齐,搁进公文包里:“好事,李厂长,恭喜。”
“那是你帮的忙!”李怀德又拍了他一下,“零件加工这条路是你给我指的,广交会的展位也是你帮着弄的。你是大功臣!”
杨大伟摆了摆手:“别这么说,你自己跑下来的单子。”
李怀德根本不听,一把拽住他胳膊:“走,我请你吃饭。必须请。”
杨大伟回头看了一眼。
展台后面,娄晓娥正把最后几份合同往文件袋里装,动作不慌不忙。
董曼丽在收签到本和样品盒,把散落的宣传册摞整齐。
旁边李秀兰也在,她从食堂那边过来帮忙收拾,正弯着腰把水杯往袋子里装。
几个女人都在忙着手里的活,没人看他。
杨大伟收回目光,点了下头:“行。李厂长,这次你请。”
“那当然!”
“下次我请。”
李怀德大手一挥:“什么下次不下次的,走走走——”他转过身,朝轧钢厂展台那边吼了一嗓子,“老赵!叫上人,今天晚上我请客!”
那边几个人正拆展板呢,听见这话,手里的扳手都放下了。赵工从展板后面探出头来,满脸堆笑:“李厂长,去哪儿?”
“找个大点的馆子!”李怀德声音洪亮,引得旁边几个撤展的别的厂的职工都扭头看,“今天高兴,不省着。找个好的,好好的庆祝庆祝。”
轧钢厂这次来了五六个人,加上杨大伟这边的人,林林总总十来个。
一帮人出了展馆,沿着广州的街道走。四月的广州,傍晚的风是潮的,带着珠江的水汽和街边煲仔饭的焦香。
路边有骑楼的柱子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几个小孩蹲在街边拍公仔纸,单车铃声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李怀德走在最前面,左看右看,最后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来。
门脸不小,两扇玻璃门擦得锃亮,门楣上挂着红底金字的招牌,里面的灯光暖黄暖黄的,隔着玻璃能看见铺白桌布的圆桌和墙上挂的山水画。
“就这儿了。”李怀德推开门,回头招呼大家,“进来进来,都进来。”
服务员引着他们上了二楼,靠窗的位置摆了两张大圆桌。李怀德把杨大伟按在主位上,自己坐他旁边,轧钢厂的人围了一桌,几个女的坐在另一桌。
菜还没上,李怀德先站起来,端着茶杯,清了清嗓子。
“我说两句啊。”他环顾一圈,声音放得很大,整个二楼都能听见,“今天,我们红星轧钢厂,头一回来广交会,就签了几万美元的单子!这是什么?这是历史性的突破!”
赵工带头鼓掌,几个轧钢厂的工人跟着拍手,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李怀德把手往下按了按,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转过身,茶杯举向杨大伟:“这个,要感谢红星制药厂的杨副厂长。要不是杨厂长指点,我们轧钢厂哪想得到做零件加工出口?要不是杨厂长帮忙弄展位,我们连广交会的门都摸不着。杨厂长,你是我们轧钢厂的大恩人。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杨大伟端着茶杯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李厂长客气了。你在轧钢厂的时候就是我老领导,这个忙应该帮。”
“什么老领导不老领导。”李怀德一口干了杯里的茶,“你现在比我厉害。红星制药厂,广交会的明星企业,每年签几千万美元的单子——”
杨大伟轻轻咳了一声。
李怀德没注意,继续往下说:“我跟你讲,我李怀德在轧钢厂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像杨厂长这样的,有能力,又讲义气,难得。真的难得。”他情绪上来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举起杯子朝娄晓娥她们那桌比了比,“来,几位女同志,你们厂的,一起喝一杯!”
娄晓娥端着茶杯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抿了一口。
董曼丽也站起来,笑着说:“李厂长今天真高兴。”
李怀德一挥手:“高兴!当然高兴!几万美元啊同志们,几万美元!”他说了好几遍几万美元,每一遍都像头一回说。
菜上来了。白切鸡、清蒸鱼、烧鹅、蒜蓉菜心、一盆老火靓汤,摆了满满两桌。李怀德拿起公筷,头一筷子不是夹给自己,是夹给杨大伟的——一块鸡腿,皮上挂着葱油,稳稳当当搁进杨大伟碗里。
“功臣先吃。”
杨大伟看着碗里的鸡腿,顿了一下,拿起了筷子。
吃饭的时候,李怀德一直拉着杨大伟说话。
他说轧钢厂的设备改造,说这次签的美国客户怎么难缠,说回去以后要跟部里汇报。
他越说越高兴,脸上的红光一直没退下去,好像几万美元在他眼里是一笔可以改变一切的巨款。
杨大伟听着,时不时点头,时不时应两句,筷子却动得不勤。
他把那块鸡腿吃了,又夹了几筷青菜,碗里的米饭剩了小半碗。
李怀德说一句,他“嗯”一声;李怀德拍他肩膀,他侧过脸来笑一笑。
娄晓娥坐在隔壁桌,正对着杨大伟的方向。
她夹了一筷子鱼肉,嚼了两下,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把什么话压下去了。
董曼丽低头喝汤,勺子搅了两圈,没喝。
李秀兰倒是神色如常,还跟旁边的轧钢厂工人聊了两句广州的天气。
吃到一半,李怀德又叫服务员加菜。杨大伟拦住他:“够了,李厂长,已经吃不了了。”
“不行不行,今天高兴。”李怀德把菜单拿过来,翻了两页,“再来个白灼虾,来个咕咾肉。”他把菜单递给服务员,转回来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哎,大伟,你们红星厂今年签了多少?我听说你们的壮阳药在东南亚很火。”
杨大伟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他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来,脸上挂着平常的笑:“还行。”
“还行是多少?”李怀德追问,“总比我们多吧?你们是老广交了,肯定比我们强。”
杨大伟拿筷子夹了颗花生米,搁嘴里嚼了嚼:“也就那样,今年行情好一点。”
李怀德还要追问,娄晓娥从隔壁桌站起来,端着茶杯走到他们这桌,站在杨大伟和李怀德中间。
“李厂长,”她把茶杯往前递了递,“我们杨厂长不太会说这种数字的事。去年全年厂里出口合同额是四千多万,今年春季广交会,第一天就能到四千万了。估计今年能有五千多万”
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一件不怎么要紧的事。
李怀德张了张嘴,手里筷子停在半空。
五千万。
他看了看娄晓娥,又看了看杨大伟。杨大伟正在夹菜,脸上的表情跟刚才一模一样,好像娄晓娥说的那个数字跟他没什么关系。
“五千万?”李怀德放下筷子,声音都变了,“五千万美元?”
娄晓娥笑了笑:“具体的您问杨厂长,我就是个销售科长,只管签单子。”说完端着茶杯回去了,坐下继续吃菜。
李怀德扭过头,盯着杨大伟看了好一会儿。
杨大伟给他夹了一块咕咾肉:“李厂长,吃菜。这个咕咾肉不错,酸酸甜甜的。”
李怀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沉默了几秒,他端起茶杯,自己喝了一口,然后突然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他拿筷子点了点杨大伟,对桌上的人说:“你看看他。几千万的生意,说‘还行’。几千万!”
轧钢厂的人也跟着笑,但那笑里多了点别的东西。赵工低头扒饭,嚼得飞快。旁边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接话。
李怀德笑着笑着,声音慢慢小了。
他把茶杯搁下来,靠回椅背上,目光在杨大伟脸上停了一会儿。
“大伟,”他说,这次没用“杨厂长”,语气也没有刚才那么兴奋了,“你这个人,让人看不透。”
杨大伟端起茶杯:“李厂长,喝茶。”
李怀德没端杯,又看了他几秒,然后呼了口气,拿起筷子:“喝什么茶,喝酒。服务员,上瓶酒!”
酒上来了。李怀德亲自给杨大伟倒满,又给自己倒满。他举起杯子,跟杨大伟碰了一下,杯沿碰出清脆的一声响。
“大伟,”他看着杨大伟的眼睛,没有再提数字的事,只说了一句,“不管怎么样,你是我们轧钢厂出来的。”
杨大伟端着酒杯,跟他碰了第二下。
“对,”他说,“我是轧钢厂出来的。”
两个人同时仰头,把酒干了。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广州的夜晚,街上的人比白天还多。路灯昏黄,骑楼下挂着的红灯笼被江风吹得轻轻晃荡。珠江对岸有轮船的汽笛声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水面上漂过来的。
李怀德喝了不少,走路有点飘,被赵工搀着,还在跟旁边的人说零件加工的事。他说得断断续续的,但眼睛里还亮着光。
杨大伟走在队伍后面,跟几个女人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董曼丽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了。
娄晓娥走在最边上,手里拎着文件袋,步子不快,偶尔侧一下头,看路边骑楼底下卖凉茶的小摊。
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一晃而过,看不清表情。
董曼丽走在最后面,跟杨大伟并排。
走了一段,她轻声说了句:“你今天晚上没怎么吃。”
杨大伟把外套搭在胳膊上,看着前面李怀德晃晃悠悠的背影:“还行,不太饿。”
董曼丽没再说什么。
前面李怀德突然站住了,转过身,朝杨大伟喊:“大伟!今年秋季广交会,咱们还一起来!”
他的声音在夜晚的广州街头传得很远,引来几个路人回头看。
杨大伟扬起手,朝前面挥了一下。
杨大伟走在最后,把手插进裤兜里,慢慢跟着。
头顶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路面上拖了一下,又被身后的黑暗吞掉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