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杳呼吸一滞,心跳却快了半拍。
“你……怎么了?”
一开口,声音又轻又哑,带着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隐秘的激动和欢喜。
皇帝躲在她身后,指着远处,“有人追我。”
归杳侧耳听了听,街巷寂静,没有动静,她朝身后跟着的毛蛋看了眼。
毛蛋会意,飞到前头探了探,朝她摇头,前头没有可疑之人,也没见李德顺他们。
“你要去哪里?”
归杳收回目光,“我送你过去。”
“我哪里也不去,我是来找珠珠儿的。”
皇帝拽着归杳衣袖的手更紧了,“珠珠儿可不许不带爹玩。”
随即她好奇地看着被归杳提在手里的王慈姑,“这是谁,珠珠儿要带她去干嘛?”
归杳眼睫颤了颤,敛了情绪,“你不认识的人。”
方才那一瞬,她竟是盼着父皇真的认出了她,清醒地……认出她。
她动了动足腕,以铃铛声响告知毛蛋,让它去找李德顺把皇帝带回宫。
皇帝不知她安排,还在歪着脑袋好奇王慈姑,“珠珠儿这样提着她,她是坏人是不是?”
“嗯,的确不是个好东西。”
归杳打量皇帝,还是和前两次一样梦魇的状态,可是她明明给他输送了灵力,按理,他不会再犯病。
她松开王慈姑,抬手要去探皇帝的手脉。
皇帝却躲开了她的手,“珠珠儿又想给爹把脉是不是?”
他神情露出一丝委屈,“上次珠珠儿也是给爹把脉,害爹睡了好久都没来看珠珠儿,珠珠儿都跟德顺学坏了。”
归杳看他躲着,没有强行抓他,重新提起王慈姑,“那就不诊脉了。”
皇帝立刻高兴起来,又乐呵呵拽着归杳的衣袖,跟在她身侧,“爹的珠珠儿还和以前一样乖,珠珠儿,我们去哪?”
归杳眼眸轻转,“我想审讯她,你知道哪里有好地方吗?”
“审讯?”
皇帝扒拉下头发想了想,“找藏澜?”
归杳嘴角轻扬,“好啊。”
先前她提醒藏澜查鬼市,不知查得如何了,王慈姑是鬼市的人,正好给藏澜送点消息。
不过为了不牵扯出宁国公府,这个主审人得她来,葬澜做打手便好。
只不知皇帝是因为信任藏澜下意识一提,还是别的原因……
皇帝也看向归杳,有些羞赧又有些期待。
“爹这样见外人不合适,珠珠儿给爹买件衣裳好不好?”
着中衣见臣子,确实有损天子威严。
将王慈姑捆了手脚藏起来,归杳带着皇帝到了一间成衣铺子,拿出夜明珠做灯。
“你选一件喜欢的。”
皇帝很认真地挨个看了看,有些发愁,“爹瞧哪件都可以,又瞧着都不够满意,珠珠儿,你替爹选一件。”
铺子里有伙计值夜,归杳用灵力让人睡着了,他们拖得越久,归杳灵力用得越多。
她不想平白浪费灵力,就拿出一件藏青色,“这件吧。”
皇帝很高兴,“那爹试试。”
男人的试衣简单,直接往身上套就可以,铺子里有镜子。
他扭身左看右看,咧开嘴笑,“珠珠儿挑得真好看。”
归杳放下一块银子,“那走吧。”
皇帝没动,指了指自己脑袋,“太乱了,不体面。”
归杳明白他的意思,但她也没动。
“珠珠儿……”
皇帝晃着她的衣袖,“爹胳膊老了,抬手酸,帮爹扎头发好不好?
珠珠儿小时候,爹可是常给珠珠儿扎辫子的。”
“那你为何这般散着头发出来?”
归杳有些怀疑,他并非真正梦魇。
“爹偷偷出来找珠珠儿,穿衣就要被发现了,珠珠儿又不嫌爹。”
皇帝讨好的笑,“但见藏澜不行,爹会没面子的,给爹梳一梳嘛……”
一个四十多,明显比同龄人苍老的男人,晃着自己袖子,满脸的恳求,归杳心软了。
将他按坐在椅上,用手指作梳将皇帝的头发绾了起来。
问题又来了,皇帝没带发簪,铺子里也没有。
归杳给他梳头时,脑中闪现自己幼时模样,约莫三四岁的样子。
头发毛茸茸的又软又稀,一群宫人哄着,“公主,陛下在上朝,奴婢们帮宫女梳发好不好?
奴婢们给公主准备了很多漂亮的缎带,一定会将公主打扮得漂漂亮亮……”
婴儿肥的嘴翘得老高,“不要,阿爹说今日要帮珠珠儿梳发。”
宫女们无法,只得等着皇帝来。
明黄身影乐呵呵出现,将小小身影一把抱起,“小东西,阿爹随口一说,你倒记得牢,走吧,阿爹给你梳,将来阿爹老了,你可记得也要帮阿爹挽发。”
那时的皇帝和如今的太子差不多年纪,很是俊朗,头发也是漆黑如绸缎般,不似现下这般灰麻发枯。
归杳抿了抿唇,从自己头上取下一根碧玉簪,将皇帝头发束于头顶。
“好了,现在可以走了,再晚些,藏大夫该抱着藏夫人见周公了。”
皇帝这次倒是爽快跟着离开了,不过出了铺子,还是嘀咕了句。
“珠珠儿,姑娘家说话要矜持。”
归杳脚步一顿,胸口似压着的什么忽然翻涌上来,似笑非笑道,“幼时,爹娘或许觉得还没到教的时候。
再大些,行军打仗每日想的是如何从敌军刀下活命,不曾想过女儿家该如何,再后来……”
后头的话她咽回肚里,带着皇帝跃出铺子,踏进了黑夜里。
再后来,她死里逃生,管她的只有一只鸟。
矜持是什么?
毛蛋自己都没整明白,和王爷吃味时,倒是会念叨她几句。
但只要她想的,毛蛋哪次不是无条件依着她。
想到毛蛋,归杳心头的燥郁抚平了,正欲足腕摇铃问问它在哪里时。
手被人牵住了。
皇帝语气有些忐忑,“珠珠儿,你是不是怪爹?
十三岁就让你上了战场,五年后归来本是待嫁的年纪,又让你去了南曜为质。”
“这些都是我自愿的。”
归杳声音平静。
真正怨的,是她死了,他都不曾发现。
而她归来,出现在她面前,他亦不曾认出,亦或者还未想好要不要认,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接近她。
“走吧。”
归杳不愿多言,路上,皇帝有点蔫蔫的,也没再追问。
到了京兆府,他拿出一块令牌,“叫藏澜过来。”
藏澜的确是抱着妻子要入睡了,得知是宫里的令牌,忙穿衣起身赶到了衙门,没想到竟是皇帝亲临,吓得就要跪下。
皇帝指了指归杳,同藏澜道,“你听她的。”
藏澜看见归杳,也懵,不知她怎会深夜和皇帝在一起。
归杳将王慈姑往他面前一放,“鬼市的人,嘴硬,劳烦藏大人给她松松皮。”
说完指尖一弹,禁了王慈姑的言,免她稍后胡言乱语。
藏澜在刑讯上确实很有手段,鞭子,夹棍,刺针轮番上了几道,王慈姑没多久就疼的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求饶声。
归杳眼皮都未抬,“继续。”
能被鬼市挑中,蛰伏在仇人身边,七年按兵不动的人,岂是软骨头?
归杳不愿与王慈姑浪费时间,索性让她多吃些苦头。
听着刑房传出的闷痛声,她缓缓抿着茶,脸上无波无澜。
王慈姑方才那些话,是奔着取小夜叉性命去的。
亲近的人最懂得怎么有效地伤害你,连个孩子都不放过,这般行恶之人,归杳绝无心软可能。
皇帝乖乖坐在她身边,眼睛时不时地偷瞄她,见她脸上泛着冷意,他也不敢说话。
毛蛋带着李德顺找来。
李德顺着急上前,“老爷,您怎又出来了?”
他今晚本也打算出宫找归杳的,结果暗卫来报,皇帝又跑了,只得满城找人。
“夜深了,带他回去吧。”
归杳起身,语气淡淡,她该去审问王慈姑了。
衣袖又被扯住,皇帝小心问,“珠珠儿,爹还能再找你玩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