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枝看着满手的血,感觉快要崩溃了。
这么多年,大风大浪里蹚过来,她从未如此无措过。
眼前之人甚至连她是男是女都没弄清,就一头扎进这吃人的十万大山。
他根本不知道,他要救的那个病秧子沈清枝,便是他心悦的沈折枝,只当那是她唯一在世的血亲,便不顾一切的来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他不怕死吗?
万一回不去了怎么办?
想到这里,沈折枝的目光僵硬地挪向方才被硬塞进手里的白玉盒。
晶莹剔透的玉面上,印着几个暗红色的血指印。
那是裴凛的指印。
可以想见,在这遮天蔽日的毒瘴里,在那些毒虫猛兽的撕咬下,他是凭着怎样一口气,才攥着这个盒子从里面爬出来的。
他捧着属于她的希望,满心欢喜地走出深渊。
可迎面等着的,却是她直指心窝的利箭。
沈折枝的喉间重重一沉。
看着裴凛身上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他嘴里不断往外涌的黑血,她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救他。
她赶紧去摸藏在衣衫夹缝中的白瓷药瓶。
但她的手指抖得根本不听使唤,那个木塞也像是在跟她作对似的。
拔了一次,滑脱了。
再拔,又滑了。
沈折枝急红了眼,直接把药瓶送到嘴边,发了狠一口咬住木塞,用力扯开,倒出来一大把药丸。
这是之前祁老给她防身用的解毒丹。
当初还配了一本注解的小册子,上面写着遇到什么状况要吃几颗,注意一下要与什么药性相冲的东西错开等等。
如今也没时间细细翻开一一对照了,干脆一股脑全塞进裴凛嘴里。
“咽下去。”沈折枝声音发哑,“裴凛,咽下去!”
怀里的人毫无反应。
他紧闭着眼,连最基本的吞咽本能都丧失了。
黑色的毒血顺着嘴角不断往外流,将刚塞进去的药丸冲了出来,滚落在泥里。
沈折枝盯着地上那些药丸,眼底的慌乱终于转成了恐惧。
不行……
裴凛不能死在这里。
他是大燕的战神,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他曾站在权力巅峰睥睨天下,在千军万马之中一刀取了敌方首级。
凭什么要为了她一句编造的谎话,无声无息地烂在这不见天日的毒沼里?
她不答应。
沈折枝一把拽住裴凛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拖起来,架在肩上。
裴凛太重了。
常年习武的骨架死沉死沉地压下来,坠得她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双双栽倒。
她咬住牙关,硬是拖着他走向那匹白马。
后方列阵的沈家军中,打头的副将刘铮见状,快步上前:“侯爷,不如末将来……”
“不必,退下。”
沈折枝半扛半拖着裴凛,走到那匹白马旁,用尽全身力气将人推上马背,又将对方拼死带出来的玉盒放到一旁的囊袋之中,翻身跨了上去。
“传令下去,全军原路撤回!”
她利落地下达军令,握着缰绳的双手却在不住地颤抖。
“是!”刘铮见状,不再多言,当即扬起手中的长刀,高声大喝:“全军听令,整装回营!”
整齐的甲叶声立时响起,紧接着便是一波接一波的马蹄声,逐渐向外撤去。
尘土飞扬,列队越来越远,在视线中变得模糊。
马背上,人事不知的裴凛正止不住地往马下栽。
沈折枝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反手扯下自己肩头的披风。
她将披风绕过裴凛的腰,再缠回自己腰间,双手攥住布料两端,用力一勒,打了个死结。
两人就这样紧紧绑在了一起。
做完这一切,沈折枝转头盯向林子边缘那几个早就看傻了的亲卫。
“不想他死,就过来带路,”她厉声道,“最近的医馆在哪?”
打头的亲卫如梦初醒,连忙扑向一旁的战马,翻身上去。
而后指着西南方向大喊:“侯爷,往南三十里,有座边城,那里应该有医馆!”
“驾!”沈折枝没有任何废话,双腿一夹马腹。
白马长嘶一声,冲了出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裴凛的头无力地垂在她的颈侧,随着马背的颠簸,一下下地磕在她的肩甲上。
他的体温流失得极快。
隔着衣物,沈折枝似乎能感觉的到,贴着自己的那具躯体正在变得越来越虚弱。
她空出一只手,向后搂住裴凛的腰,用力将他往自己身上按,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
“裴凛,别睡……”
她迎着狂风,声音被吹得支离破碎,却固执地一遍遍在他耳边念着。
“不能睡。”
“你不是喜欢我吗?”
“送了我这么大一份礼,我还没还礼给你呢。”
“而且,你治好了沈清枝,沈清枝会亲自来谢你的……”
“听见没有?”
“别睡。”
“裴凛。”
“别睡……”
一滴水珠被风吹落,砸在裴凛的手背上。
转眼,摔得粉碎。(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