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正月,戚禾那帮旧日里的玩伴便陆陆续续遣人来递帖子了。
作为宁城最能造作的纨绔千金,各家绸缎庄、首饰铺子的常客,今年竟整整大半个月没在茶楼酒肆露面,这像话么?
像话。
起码戚禾觉得自己是有正事的。
因为这半月里头,金陵出了名刁钻难缠、脾气骄横的戚家二小姐,雷打不动地在后花园的池子里潜心练凫水。
那劲头,若不是性别对不上,谁看了不说一句这是要横渡长江去投军的?
听说那原本的池子已经被封起来了,除了嬷嬷和侍女,其余人一律不得靠近。
好好的后花园差不多成了戚禾的专属地了。
戚禾游了两个来回,从水里冒出头来,趴在池边朝嬷嬷问道:“如何?”
嬷嬷竖起大拇指:“二小姐天资过人,旁人学三个月都未必有您这进展!”
戚禾听了一通奉承,心里美滋滋的,心想凫水也没那么难学嘛。
正好大哥给她在清梧镇置了宅子,到时候她提前搬过去,在海边多练练,逃离男主还不是小事一桩?
嬷嬷又夸道:“二小姐身形修长,肤白如玉,在水中瞧着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这话倒没夸张,戚禾腰细腿长,肌肤在水里泡得几乎透光。
嬷嬷头一回见时,还以为她是从画上走下来的精怪呢。
戚禾听得飘飘然,忍不住跟嬷嬷提议想试试高台跳水。
高台也有现成的,直接用假山就行。
结果戚禾刚站上假山顶上的石台,往下一瞧,身子一僵,所有志得意满登时烟消云散。
老天爷,这是人能跳下去的高度么!?
戚禾吓得脸色发白,手脚并用地爬了下来,暂时打消了练跳水的念头,老老实实抱着浮木,继续在池子里扑腾。
她郁闷地拨着水,想起大哥送来的那叠银票,想起清梧镇的宅子......
她觉得自己可以再试着跟男主套套近乎。
也不是一定要逃嘛,这要是逃了,那她好日子可就到头了。
“唉,难搞的小鬼。”
戚禾换好衣裳出了后花园,如今她无债一身轻,也不用像从前一样成日应酬周旋,除了操心自个儿的小命,竟有些无所事事了。
所以说人就是不能太得意,上一刻才感慨清闲,下一刻找事的便来了。
丫鬟匆匆跑进来,手里捏着几张帖子:“二小姐,沈钰表少爷让人递了口信来。”
沈钰,她小姨的儿子,她嫡亲的表弟。
同样是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跟戚禾虽不说一起长大,却也算臭味相投。
因着有戚成这个共同的仇家,二人平日倒走得近,戚禾也懒得同他客气。
丫鬟念道:“表少爷说,青山涧那募工承造的差事,被戚成那厮截走了!还说这差事原是大公子交给您的,怎的落到了他手里?表少爷气得骂了一通,最后说,说......表少爷说手头紧,想向您借五百两应应急。”
戚禾听得眉头一挑,摆摆手:“告诉他,不熟,莫来攀亲!”
丫鬟抿着嘴去了。
戚禾心里骂了一句:这臭小子,倒会挑时候来哭穷。
收拾停当,接她的马车稳稳停在了巷口。
商诀从车上下来,替她掀开车帘。
大半月不见,戚禾觉着他似乎又长高了些?
十七八岁正是蹿个头的年纪。
“沈钰方才遣人来问我借钱。”商诀一落座便开口,语气冷淡。
“哦,他也找我了。”戚禾随口道,“他问你借多少?”
“八百两。”
这臭小子还欺软怕硬呢?
戚禾嗤了一声:“你借了?”
“我没钱。”商诀说得很淡,“上次花完十三两七钱后就没钱了。”
戚禾:“......”
不就是吃了你一顿饭么,至于记到现在?
都大半个月了!
我都给你涨月钱了,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狗东西!
戚禾干咳一声:“他的口信往后不必理会了,青山涧那桩差事怎会落到戚成手里?原不是你经手的么?”
商诀眼睫微微一颤,平静道:“铺子里的账目估得不准,未能中选。”
你哄鬼呢?
戚禾心里腹诽,她早看过原著了,再过两个月,青山涧那块地就全是你的了。
金陵换了府尹之后,除了扶持本地商户,对外招商的力度也大得很,整个金陵都有意把青山涧打造成南北商货聚散的重地。
大大小小的商行都对那块地虎视眈眈。
大景朝还没大规模推行重农抑商,现如今的商业发展极其繁荣。
“罢了。”戚禾冷漠地应了一声,不走心地勉励道,“下回再争便是。”
她是一点也不想管铺子的事。
前世累死累活的当牛做马,好不容易离了那苦海,谁还乐意回去?
“晚间有堂伯父安排的庆功宴,还有两个时辰准备。”
“庆功宴?”
哦对了,戚成那厮好不容易从她手里撬了这么桩大差事走,他爹面上有光,自然要大肆操办一番。
商诀顿了顿:“也可以不去。”
他说这话时顿了一下。
这差事是戚成从戚禾手里截胡的,今夜定要寻她不痛快。
但这跟自己似乎没什么关系,商诀有些后悔嘴快,提了这么一句。
“去,为何不去?”戚禾双眼发亮。
不去怎么看戚成的热闹?
作为把原著翻来覆去嚼过的忠实读者,今晚这段男主当众打脸炮灰的戏码,她百看不厌。
戚成压根就没拿到青山涧的承造文牒,不过是青山涧那边的管事传了话来,说七日后与戚家签契,但并没有指定是戚成还是她戚禾。
戚成正与那管事家的小姐打得火热,话一传到戚家,戚成便默认拿下这桩差事的是自己。
但戚禾心知肚明,真正拿到文牒的肯定是商诀。
原著里头,金陵的府尹早已得了消息,知晓他是京城商家流落在外的嫡长子,便顺水推舟送了他一个人情。
商家的名头在朝野无人不晓,那位府尹想提前结个善缘,实属正常。
只是没想到,这人情被戚成这不要脸的冒领了。
虽然戚禾很想吐槽难道衙门里那些评核的官吏都是摆设么,但想想这部豪门赘婿小说主打一个爽,本来也没什么逻辑可言,心态便方平了。
想起夜里的宴席,戚禾忽然记起自己那张压箱底的银票。
自从有了这笔钱,想显摆都找不到由头。
如今机会可不就来了。
出了正月,他们便从郊外老宅搬回了城中。
马车驶向戚成定下的酒楼之前,戚禾风风火火地带着商诀回了她的宅子。
这宅子位于宁城最繁华的朱雀街上,闹中取静,三进三出,四面环水,是她及笄时老太爷送的礼,被金陵坊间称为“千金楼”,说是城中头一号的精致宅院。
与商诀订婚后,二人便一直住在此处。
商诀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干劲弄得莫名其妙。
直到下了马车,戚禾一反常态地拉住他的手腕,兴致勃勃地往宅子里走,步履生风。
商诀的视线落在戚禾攥住他腕子的手上,手背白皙,掌心滚烫。
他没说话,面上依旧漠然,长睫遮住了少年深沉的眸光。
到了正厅门口,戚禾才发觉自己兴奋过了头,竟没留神拉住了男主的手。
她飘了。
果然,钱使人膨胀。
戚禾干咳一声,若无其事地松了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双手一拍,“啪、啪”两声,正厅两侧忽然涌出十来个抱匣捧盒的丫鬟婆子,为首的正是王嬷嬷。
商诀:“......”
“你想做什么?”
戚禾大摇大摆地坐在厅中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
这个角度瞧过去,她腰肢纤细、双腿修长,眉目含情,唇色自带一抹豆沙粉,陷在椅子里,像一块裹了蜜的软糕。
“自然是赴宴。”戚禾下巴微微抬起,骄横道,“本小姐今夜要做席上最出风头的人!”
嗯,她其实是想显摆显摆。
丫鬟婆子鱼贯而入,开始替戚禾挑选衣裳钗环。
两扇雕花木门一开,里头是一间敞亮的衣帽间,绫罗绸缎、珠翠玉器摆了满满当当,一支羊脂玉簪折射出的光几乎要晃瞎人眼。
戚禾满足地想:我可太有钱了,我这么有钱,怎么能只自己知道呢?
合该普天同庆啊!
啊哈哈哈——
托她的福,商诀也被摁在椅子上捯饬了一番。
他听着戚禾那张嘴从进门到现在就没停过,每一缕头发往哪边梳都要挑剔半天,眼中不免闪过一丝不耐,内心暗骂了一句:谁娶了这败家精,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
两个时辰后,戚二小姐终于满意了自己这身从头到脚写着“我很贵”的行头。
头上一支金累丝嵌宝的步摇,耳上一对红宝石坠子,腕上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一身藕荷色的织金锦袄裙,外罩一件狐裘披风。
她肤色雪白,珠翠映衬下更显明艳。
就连素来看不上她的商诀也不得不承认,戚家若败了,这废物去当个花瓶,也有的是人抢着要。
戚禾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忍不住感慨:“我也太好看了,谁若能娶到我,定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戚禾那无处安放的魅力和一点点少女的虚荣心,终于在庆功宴上得到了大大的满足。
聚贤楼门口,一辆朱轮华盖的马车缓缓驶来,丫鬟掀开车帘,走下来一位腰细腿长的美人。
一出场,便夺了门前所有灯笼的光彩,也夺了宴席上大半商行话事人的视线。
戚禾格外满意自己这个瞩目的出场。
心里虽有些小得意,面上却仍端着二小姐高冷矜贵的模样。
聚贤楼门口早已候着不少各商行的话事人,瞧见一个从头到脚闪着主角光芒的女子,立刻就认出了这是在金陵大名鼎鼎的戚禾。
奉承话如流水一般涌了上来:“戚二小姐今天真是光芒万丈啊!”
“不愧是金陵新一代的翘楚!”
“二小姐,青山涧那坊市的建造,您的意见是什么?”
“我看,那坊市的营建,合该由二小姐主事!”
......
等到所有人都夸累了,戚禾这才摆了摆手,淡淡道:“今天的主角可不是我,我可不想抢了风头,诸位莫要再说。”
话音刚落,聚贤楼门口又停下一辆青帷马车,戚成掀开车帘,满脸愠色地喝道:“戚禾!”
戚禾面不改色,微微偏头:“唔,怎么了?堂兄也想夸赞我一番吗?”
一众话事人讪讪地收了声,面露尴尬。
戚成如鲠在喉,他身后又下来一位袅袅婷婷的女子,挽住了他的胳膊,掩唇轻笑了一声:“成郎,这位便是你那位嫁了个赘婿的堂妹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