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禾颇为矜贵地点了点头,像一只施恩的孔雀,慢吞吞地攀上了商诀的背。
若不是她跑去找他,哪会遇上这种事,被人扔进江里?
所以商诀如今背她,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侍卫和嬷嬷们前呼后拥地将他们送到了画舫顶层,廊下戚峥已经转了不知多少圈,脸上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那架势,再寻不着人怕是要亲自跳江去捞。
总算见着戚禾好端端地回来了,戚峥的眉间才松动了些。
戚禾从商诀背上滑下来,低着头不敢看他,只闷闷地叫了一声:“大哥......”
戚峥的眼眶倏地红了。
自打戚禾幼时被人劫过一回,他就再没见自己这个骄纵惯了的妹妹这般狼狈过。
画舫上所有的大夫都被叫到了顶层的舱房里,戚禾单脚跳着进了净室,手忙脚乱地换了身干爽衣裳,又泡了个热水澡,裹上新衣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好舒服,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她在净室里磨蹭了好一阵,对着一面菱花铜镜反复端详。
面上一层薄薄的脂粉被水洗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天然秾丽的面孔来,眼尾微微垂着,唇色也从方才的惨白慢慢恢复成了平日的豆沙粉。
她满意地瞧了瞧,觉着自己这张脸已完全看不出落水的狼狈了,换一身衣裳直接去赴宴都行。
只是下唇上多了一道细小的口子,是被商诀的牙磕出来的。
戚禾对着镜子怔了一瞬,不知是不是净室里热气蒸腾的缘故,她的耳根慢慢泛了一层薄红。
她活了这么大,头一遭的初吻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丢在了江底......
她又低头掬了捧凉水洗了把脸,把颊上的热意冲去。
“狗东西,亏死了!”
戚峥逼着她让大夫从头到脚诊了一遍,最后不过得出个结论——
右腿落水时被船沿刮了一道口子,擦点药就行。
可戚峥还是拧着眉头,就好像戚禾受了天大的伤一样。
戚禾只好软声软气地哄了几句,把这位摇钱树大哥哄得神色和缓了,才将自己在画舫上偷听到的话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戚峥听着,眉头越拧越紧。
戚禾推测道:“今夜画舫上两百多号侍卫,宾客的底细都是查过的,还是让人混了进来,说不定就是咱们自己人里头出了内应。”
戚峥点了点头:“说得不错。”
戚禾又道:“我跟人结仇的不多,算来算去也就一个戚成,可今夜那两人说话,听着不像冲我来的。”
戚峥追问:“那是冲谁?”
戚禾想了想:“怕是冲着商诀。”
话没说完,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戚兰兰站在门口,气息还没喘匀,像是赶过来的,一张清秀的脸绷得紧紧的:“我听说二姐出事了,现下怎样?”
戚峥刚下去的火又窜上来了,对着戚兰兰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再来晚些,就能替你二姐收尸了!”
“你来得正好,画舫上的嬷嬷原是你管的,你倒说说,歹人是怎么混进来的?”
戚兰兰戚脸色一白:“大哥,是我疏忽了,我一定查清楚。”
戚峥冷笑:“是你的疏忽,还是你与人合谋?”
戚兰兰身子一颤,眼眶里立刻浮起一层水光,声音也带了几分哽咽:“大哥,我没有!二姐是我亲姐姐,我怎会害她。”
她快走两步到榻前,急急地解释,“您想一想,我若真有歹心,怎会挑二姐的生辰宴动手?况且嬷嬷们皆由我管,出了事头一个被问责的便是我,我何苦做这等蠢事?”
事实上,她的嫌疑确实不大,毕竟她管的是嬷嬷又不是侍卫。
戚兰兰生得清秀,哭起来我见犹怜,戚峥本也不是真要拿她问罪,被他这一哭弄得烦躁,摆了摆手:“我又没说定是你做的,你哭什么!”
动不动就在兄长面前掉泪的戚禾默默把脸转开了。
“不是戚兰兰。”一直沉默的商诀忽然开了口。
戚禾抬眼瞥了他一下,心里暗暗“嚯”了一声。
这就是话本里常写的英雄救美么?
怪刺激的。
她赶紧把脑子里那本《俏姨子偷姐夫》的画面甩开,心想原来男主喜欢的是戚兰兰这种清秀可人的?
戚禾的目光暗戳戳地在两人身上流转。
戚兰兰这我见犹怜的样,商诀能看上也不稀奇。
戚峥冷声道:“那你说是谁?”
商诀语气平平:“两日,我会给您一个交代。”
戚峥哼了一声:“但愿你说到做到!”
他对商诀替戚兰兰说话颇有些不快,戚禾才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自己娘子还躺在床上惊魂未定,他倒先给小姨子开脱起来了,简直不像话。
不过这事暂且揭了过去。
戚禾如今的模样不宜再露面,后面的应酬全由戚峥替她挡了。
舱房里登时只剩下戚禾、戚兰兰、商诀三个人。
三个人各自坐着,都觉得自己是多余的那个。
戚禾心想:要不我装睡算了,你们该谈情谈情,当我是死的就成。
戚兰兰琢磨着:现在戚禾和商诀还有婚约在,这时候留下徒惹人闲话,而且商诀刚刚帮了她,就更不能操之过急。
商诀面上淡淡的,心里只道戚家的事与他一个外人没什么干系。
这沉默闷得戚禾头皮发麻,恨不得把胡樱叫来喋喋不休地说上一整夜。
狗男人到底比不上姐妹靠得住。
正煎熬着,戚兰兰先站了起来,温和地道:“二姐,若无事我先出去了。”
戚禾一听,连忙叫住她:“等等!”
你走了岂不是只剩她跟商诀大眼瞪小眼?
那还不得尴尬死!
戚兰兰歪着头等她说话,戚禾脑子转得飞快,临时编了个由头:“那贼人说不定还在船上,你一个人出去不妥当,让商诀送你。”
她简直要被自己的机灵劲感动了,一次支走了两个!
既给男主和白月光腾了独处的空当,又让自己能清清静静地待着。
戚禾发了话,戚兰兰自然不会推辞,只在心里暗骂了声“蠢货”。
她还正愁没有理由接近商诀呢,结果她这蠢货姐姐就这么把机会送出来了。
房间门“咔哒”一声合上了,戚兰兰和商诀并肩走在廊下。
戚兰兰柔声道了谢,眼中还闪过隐隐泪光:“方才若不是你,大哥怕要骂我一整夜。”
商诀只回了两个字:“无妨。”
戚兰兰又问:“听说是你救了二姐上来的,没伤着吧?”
商诀仍是淡淡的:“没有。”
戚兰兰瞧见他浑身湿漉漉的,衣裳都没顾上换,五月的江风到底还有些凉,便低声劝了一句:“快去换身衣裳吧,仔细着凉。”
她声音压得低,颇有几分亲近的意思。
但她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多言,也隐约觉出商诀的心思似乎不在这,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知在想什么。
这段时间她也想明白了,对待商诀不能操之过急。
没关系,她可以慢慢来,等到商诀回京,她能给他提供的帮助会更大。
到时候机会有的是。
......
舱房里终于只剩戚禾一人,她立刻让人去把胡樱叫来。
胡樱早就急得团团转,只是方才人多不好凑过来,得了信便提着裙摆跑来了。
一进门先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没什么大碍,才总算松了口气。
戚禾把胡樱拉到榻边,红着耳根支吾了老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有个事想问问你。”
胡樱一愣,戚禾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几时这般吞吞吐吐过?
有鬼!
果然,戚禾纠结了半晌,低声道:“我有一个闺中密友......”
胡樱:“......”
这个密友,是不是你自己?”
戚禾耳根更红了,瞪了她一眼:“你还要不要听?”
胡樱忙点头。
戚禾绞着袖口,声音越来越小:“就是我这密友,有一次不小心落了水,然后,又一不小心......亲了一个男子。”
说完,又快速补充了一句:“当然,只是为了渡气!”
胡樱倒抽一口凉气,差点从榻上蹦起来,她死死捂着嘴把尖叫压住,在舱房里转了好几圈才又坐下,两眼放光地追问:“然后呢?”
戚禾见她这反应,更加说不出口了,可话已开了头,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讲:“她怕那人误会她是存心占人便宜......”
胡樱斩钉截铁道:“怎么会!被亲是他的福气,天底下有几个人能有这般的福分?”
戚禾将信将疑:“当真?她怕那人觉着她不是正经女子,对她起了什么不好的心思......”
胡樱言之凿凿:“绝没有的事!”
“你只管放心,你那密友定然是没有过错的,那种情形之下谁还能顾得上旁的?顶多就是渡气救个人罢了。”
戚禾“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胡樱正要再说点什么,便听见戚禾幽幽地问了一句:“那......渡气救人,会伸舌头的么?”
胡樱愣了一瞬,随即“噗”地一声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趴在榻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戚禾恼羞成怒地推了她一把:“你笑什么!”
胡樱边抹眼泪边道:“没、没什么,我就是觉着,你那密友的运气也太好了一些......”
戚禾恼得脸更红了:“你再笑我便不跟你说了!”
胡樱赶紧收了笑,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戚禾便含含糊糊地把剩下的经过说了,只略去了落水狼狈的那些细节,把故事揉碎了改头换面,当成旁人的事讲给胡樱听。
胡樱听完心里已十分笃定,这密友就是戚禾本人。
“那你那密友,打算怎么办?”胡樱问她。
戚禾愣了愣:“什么怎么办?”
胡樱道:“她总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那人难道不会来问她?”
戚禾的脸又烫了几分:“她......她想装死,只要对方不提,她就当没这回事。”
胡樱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拖了长长的尾音。
戚禾被她这声“嗯”弄得有些心虚,别开脸不看她了。
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罢了,横竖船到桥头自然直,只要她咬死了不认,商诀总不能撬开她的嘴。
胡樱见她这样,就捂着合不上的嘴,悄悄退了出去。
小两口的情趣,她个外人有啥好掺和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