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诀开始审视自己。
从前他为了藏锋蓄势,与戚禾周旋时确然有做戏的成分,可方才那番情绪的翻涌早已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
他已快记不得初识戚家二小姐时对方是何模样了,残留的全是后来那个脑回路刁钻、爱面子又娇气的戚禾。
他从前便是这样的人吗?
“商诀!”戚禾从楼上追下来,跑得有些气喘。
这时她便有些后悔为何要垫那两层厚底了,跑起来简直像踩高跷。
她由衷佩服起前世那些能踩着高跷走一整日的模子哥,这么折磨人的东西是谁想出来的?
商诀转过身,瞧见戚禾手里还提着一只食盒。
“买了糕饼?”
“买的寿糕。”戚禾呵呵一声,“还替你买了件寿衣,不必言谢。”
商诀的目光落在那只食盒上,不知为何,方才心头那股酸涩忽然消散了大半。
戚禾站着不动,只把食盒提起来晃了晃。
还不过来替本小姐提着?
“我走乏了,要歇一歇。”戚禾半弯着腰捶着腿,骄横地瞥了商诀一眼,显然是在怪他方才走得太快。
一炷香后,她坐在街旁园中的石凳上,心安理得地将脚翘在商诀膝上,等着狗东西替她揉腿。
哎,像这样能使唤商诀的日子,真是过一日少一日了,她须得好好珍惜才是。
戚禾看了眼漏刻,已是戌时三刻了。
她忙把食盒拆开,糕饼的香气扑鼻而来。
“来不及了,得赶紧许愿!”戚禾把腿放下来,将定制的糕点搁在膝上,有模有样地插了两根写着“十八”的红烛。
“要对着......糕点许愿?”商诀不解。
“哎呀,没有火石!”戚禾懒得解释,手忙脚乱的开始布置,“我去借一个来。”
她刚要起身,便被商诀拽了回来:“去哪借?”
“园子里啊。”戚禾疑惑道,“方才来的时候瞧见好些人在林子那边站着。”
商诀望着戚禾那茫然的神色,顿了一下:“你可知那园子在坊间有些来历?”
“什么来历?”商诀淡淡道:“那是情人相会的地方。”
戚禾一愣:“情人?”
商诀瞥了她一眼:“瞧见林边站着人的那些,便是在等人的,若有人看上她、他,便上前去借火,便是邀他共度今夜,你确定还要去借?”
戚禾乖乖地坐了下来,拨浪鼓似的摇头:“不借了。”
好吓人......
“那如何是好?没火怎么点烛。”戚禾默默看着他,“你会钻木取火吗?”
商诀似是被她这天马行空的念头弄得没脾气了,嘴角微微一扯:“不会,但我会使银子。”
片刻后,商诀去街角铺子里买了一把火石回来,顺利地点着了那两支红烛。
烛火跳跃间,他忽然有些恍惚,自从带着妹妹一路躲到金陵,已有两年没人替他庆过生辰了。
戚禾的声音在耳边催促:“愣着作甚,快许愿啊。”
“我没有心愿。”商诀淡淡道。
怎么可能没有?
戚禾心想,难道不该是“我要建自己的商号”“我要掌控整个金陵的买卖”“杀回商家,龙王回归”之类的吗?
她见商诀不许愿,便抢在他前头开口:“那便替你许两个!”
说着便挤开了商诀,双手合十,虔诚道:“一愿戚禾发大财,二愿戚禾永远是美人。”
商诀凉凉地补了一句:“不是替我许吗?”
戚禾耳根一热,别开脸去,不理他的话,催促道:“快吹烛!”
低头的瞬间,商诀到底在心里许了一个愿。
尽管他素来不信这些。
“只愿明年的生辰,还与今年一样。”
烛火熄灭的刹那,戚禾那双倒映着烛光的杏眼毫无预兆地望进商诀眼底。
他的心跳如同那烛火一般,猛地跳了一拍。
吹完烛火戚二小姐便闹着要走。
园中蚊虫太多,她觉着自己已然成了一只人形血包,一个劲儿催促商诀快些回去。
商诀提着食盒刚起身,戚禾便回想起园子到马车的距离,于是坚定不移地坐在石凳上不肯动。
商诀淡淡地看着她,戚禾矜持地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双腿短时间内无法行走。
只可惜她的暗示全然无效,商诀连看都没看她便迈步走了。
戚禾被抛弃在园中的石凳上了!
狗东西,方才她不是为了追他才跑了那么远的路吗?
不然何苦在这喂蚊子!
戚禾气不过,追了几步,猛地拽住了商诀的衣带,将他拽得回转过身来。
恰在此时,路旁一对母女的交谈声传过来。
母亲牵着一只白犬,对女儿道:“囡囡以后出门遛狗,可要替狗儿牵好绳子,不然它会咬人的。”
小女孩用力点头,接着瞧见拽着商诀衣带的戚禾,与自己牵着狗绳的模样如出一辙,童言无忌道:“那位姐姐也在遛狗么?”
商诀:“......”
“哈哈哈哈,是的是的!”
......
戚禾回了千金楼,从卧房里取出那只藏蓝丝绒匣子,站在石阶上随手往下一抛。
商诀正好走过,抬手接了个正着。
“给你的生辰礼。”戚禾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故作的不在意。
匣中是一枚蓝宝石玉牌,商诀垂着眼睫看了一会,想起今日在清味斋听到的那些话。
陆景行回国前,戚禾似乎专程替他挑了回门礼。
“这是只送我一个人的吗?”他问。
戚禾被这句话问得心头一跳,随即翻了个白眼。
废话!
花了本小姐两千多两银子呢。
她想起那笔银子便肉疼,面上却警惕地瞪着他:“你不会不欢喜吧?”
大有一副“你敢说一句不欢喜试试”的蛮横架势。
商诀看着她没说话。
戚禾猛地从石阶上冲下来,作势要从他手里夺回匣子:“不欢喜便还给我!”
她垫着脚去抢,整个人几乎挂到了商诀身上。
商诀一抬手,她扑了个空,重心不稳,往前栽去。
商诀退后半步,右手横过她的腰将她揽住了。
“戚禾,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今日是我十八岁生辰。”
商诀单手制住她,戚禾却还在他身上胡乱挣动,蹭得他眉心跳了一下。
戚禾全然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瞪圆了眼:“十八岁生辰怎么了?我还比你大三岁,你晓不晓得什么叫尊长爱幼?”
商诀挑了挑眉:“你年长吗?”
戚禾理直气壮:“我是让你爱幼!”
商诀手臂微微一收,戚禾被他箍得往前跌了一步,撞上他的胸膛,听见他凉凉地添了一句:“今日我十八了,放在寻常人家,这个岁数都有孩子了。”
戚禾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耳根“轰”地烧了起来。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有被商诀那木头脸调戏的一天!
商诀那句话像只蜜蜂似的在她耳边嗡嗡转,把她雷得外焦里嫩。
目送戚禾跟被雷劈了似的逃回卧房,商诀回到房间,拿出信笺正要提笔写点什么,忽然想起今日在清味斋里听见的那些话。
他放下笔,垂着眼沉默了片刻。
戚禾自从生辰那夜之后,便一直避着他。
他以为她只是闹脾气,今日才知原来还藏着个陆景行。
青梅竹马,年少情谊,挑回门礼......
桩桩件件落在他耳中,像细小的刺扎进肉里,教人心烦得很。
商诀看着自己方才拟好的字条,上头写着“后日可还要去清味斋”几字,想了想,团成一团扔了。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落笔写了四个字:“明日可闲?”
写完又觉得不妥,又揉了。
几回下来,桌案旁已堆了一小摞废纸。
他索性搁了笔,不再写了。
横竖那只精贵花瓶还生着气,他写什么都是错。(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