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慵懒的哈欠声，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松弛，像一只刚在太阳底下晒够了肚皮的猫。
季白是真的睡饱了。
前几天在实验室连轴肝光刻机，熬得脑袋发懵、腰酸背痛，整个人差点累废。
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他走路都是飘的，看东西都带重影，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发条，再拧一圈就要崩断。
手搓过光刻机的应该都清楚，真的很累！
所以那天随手给李秘书打了个电话，提醒了一句有人偷拍，他连后续都懒得问，手机往枕头旁边一扔，倒头就睡。
一觉睡到天昏地暗。
窗外，抚城翻天了。
全城戒严、全城搜捕、高速封路、火车站设卡、无人机升空、上千警力连夜拉网，整座城市像一台被强行拉到最高转速的机器，每一个人都在绷着弦运转。
而季白，睡得安安稳稳。
等睡醒了，他睁开眼，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窗帘缝里挤进来的阳光，脑子里慢悠悠地转了一下，才想起还有那么一档子事。
拿起手机，拨通李秘书的电话，随口一问：“怎么样？抓到人了吗？”
李秘书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站在指挥中心中央，周围是一屋子熬得两眼通红、蓬头垢面的精英骨干，面前的烟灰缸堆得像座小山，屏幕上还滚动着永无止境的排查数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袖口上沾的咖啡渍，又看了看墙上那口指针已经转过了整整一圈的挂钟。
合着这位大佬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外面天翻地覆，他睡得安稳踏实？
一时间，李秘书竟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斟酌半天，才精简又细致地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从农民工赵德顺被策反、跳楼封口、坟藏五十万，再到王桂香自爆出轨、两个儿子无一亲生，最后牵扯出神秘的小葵花间谍小组，全员单线潜伏、全城排查无果的僵局，一一讲清。
电话那头，季白听得一愣一愣的。
“嚯↗↘！”
少年直接坐直了身子，睡意全消，眼睛瞪得溜圆。
“两个儿子都不是亲生的？”
“这大哥也太惨了吧！拼死拼活赌命护全家，结果全员外人？”
“我听着都替他释然了，要不……直接放了他吧，太冤了。”
李秘书：“……”
救命！
这都什么时候了！
全城潜伏专业间谍小组！国家级安全隐患！随时可能泄密出事！
整个抚城，乃至整个辽省，乃至京城里好几位大人物都在盯着这件事！
您的关注点居然在赵德顺太惨、想给他减刑？
李秘书满头黑线，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赶紧拉回正题，语气急切得几乎带上了恳求：
“季白同学！别开玩笑了！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我们真的挖出了一个专业间谍小组，大概率全员潜伏在抚城境内，目标就是您和研究院！事态非常严重！”
电话那头，季白收敛了玩闹的心思。
他听得出来，李秘书这一天一夜压力拉满，整个人都快熬崩了。
他甚至能想象到指挥中心现在的画面：满屋子的烟味、红牛罐子、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字、所有人眼底的黑眼圈。
“确定潜伏到抚城了？有没有可能是通过线上指挥？”
李秘书摇了摇头：“经过我们分析讨论，这个小组大概率已经全员潜伏进来了。”
“理由有三个。”
“第一，罗勇说他们是十天前进的抚城，按时间推算，那时候正是您公开芯片的前后，他们很可能就是冲着那批技术来的。”
“第二，他们选择的是‘外围观察+线下策反’这套打法，这需要有人长期在城市里活动。”
“如果只靠线上指挥，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物色到赵德顺这种能天天接触工地内部的人。”
“第三，那个APP还在抚城范围内有信息交互记录，如果人已经撤了，账号大概率会进入静默，不会再有活动轨迹。”
“所以，这个小葵花小组大概率还在城里。”
季白点了点头。
专业！
“那他们大概什么时间潜伏进来的，知道吗？”季白又问。
“时间应该在半个月以内！”
季白“嗯”了一声，心里大概有数了。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一个人在抚城扎根、踩点、物色目标、完成第一次策反。
但也意味着，他们的活动痕迹还新鲜，数据还热乎，尾巴还没彻底藏干净。
他沉吟了片刻。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只能隐约听见季白翻身下床、倒水喝了一口、又坐回沙发上的声响。
然后，李秘书便听到少年淡淡的声音：
“这样，你把抚城最近一个月的天气数据、客运站火车站进出人口数据、水电燃气数据、外卖订单数据……整理一下，全部发给我。”
李秘书听着季白说的一长串数据名，脑袋有些懵。
天气数据？
外卖订单？
这些跟抓间谍有什么关系？
他张了张嘴：“呃……您是要？”
季白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吧咔吧”响了两声，然后慢悠悠地解释道：“正常人，每天的行为是有规律的。”
“早上几点出门，晚上几点回家，周末去哪儿，下雨天点不点外卖，加班到几点坐哪路公交……都是有规律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更完整的逻辑，才继续往下说：“如果有间谍在活动，他们的行为会破坏某些局部区域的数据规律。”
“你可以简单理解为，数据异常。”
李秘书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抓住了核心：“所以，您是想通过这些海量数据，来找出间谍？”
“不可以吗？”
“可……可以！”
李秘书哪敢说不可以。
但他心里也在打鼓。
他虽然不是技术出身，可也知道抚城有多少人口、多少小区、多少外卖订单、多少条数据。
那是一个天文数字！
要从里面筛出几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于是他又跟了一句：“您提供了一条非常好的思路，可以试试！”
这句话，其实是在给季白找台阶。
万一最后没找到怎么办？
那不尴尬了？
所以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的李秘书，直接把台阶递了过去。
死马当活马医，您就试试玩吧。
找不到也没关系！
季白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他当然听得出李秘书的意思，不过也没解释什么。
“尽快把数据发我。”
“好！我马上安排！”
李秘书连忙应下。
挂了电话，他立刻联系相关人员，把季白要的数据，全部整理出来。
旁边，专案组组长梁建军，省厅下来的一级高级警长，皱着眉头问道：
“李处，您这是？”
李秘书想了想，后续季白可能还需要省厅的人帮助，也瞒不了，就把事情说了一遍。
一屋子人，听了以后，愣了足足半分钟。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面面相觑。
“通过外卖数据、水电数据……找人？”
一个负责技术支持的四级高级警长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全是不可置信。
他叫赵志国，在技侦干了十几年，破过的案子能写一本书。
可此刻，他觉得自己像是听了一个笑话。
“李处，这能行吗？我们技术组也分析过数据，可那都是用来做轨迹碰撞的，必须有明确目标才行。”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分析报告，翻了翻，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我们这两天也试过用大数据找人，但那是在已知嫌疑人活动范围的前提下，做交叉比对。”
“咱们现在没有目标，要从全城几百万条数据里盲筛……”
他摇了摇头，把报告放下：“季白同学要的这些……跨度大，维度杂，分析起来不是一般的难啊！”
“没错！”
另一个灰肩章的技侦接话，他叫孙茂林，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专门负责大数据分析，在省厅技侦总队有“数据狂人”的外号。
可此刻，这个数据狂人脸上写满了为难。
“而且我们这次面对的，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人，他们反侦察能力极强，怎么可能在外卖和水电数据上露出马脚？”
“就是，人家要是天天躲屋里自己做饭呢？不用电不用水？那怎么查？”
“还有，抚城这地方，老小区多，很多水电数据都是月底才抄表，延迟太大，有些合租房，一个总表带好几户，根本分不清谁用多少！”
“这些数据，都太粗糙了，拿来当辅证还行，当主攻方向，悬！”
“有些异想天开了！”
专案组的人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赵志国甚至在心里补了一句：这不是异想天开，这是外行指导内行。
可这话，他没敢说出来。
在场的人，心里清一色不看好，甚至觉得有点儿戏。
一个刚睡醒的少年，随口说了几句，就要用外卖数据抓专业间谍？
这要是能成，他们这些干了十几年技侦的人，岂不是白吃干饭了？
李秘书早有准备，笑着打圆场，继续给季白铺足台阶：“大家别多想，季白同学也是担心自身安全，心系案件，主动想出力。”
“反正我们现在已经陷入死局，毫无头绪，死马当活马医罢了，就让季白同学试试，无伤大雅。”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瞬间反应过来。
妈呀！
我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
忙了一天一夜，脑子都要木了！
开玩笑，季白是咱们能质疑的？
赵志国手一抖，差点把面前的红牛碰掉地上。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同僚的脸，发现大家的表情都变了。
尤其是辽省本地那几个官员，脸色刷地就白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眼神里传递着同一个意思：大家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刚刚的话，谁也不准传出去！
真惹了这位爷不高兴，省督大人能把他们的皮扒了！
季白是什么人？
常温超导、10纳米光刻机，每一件都是足以改变国运的东西。
这样的人物，别说随口提个思路，就是半夜想吃抚城特产，市长都能连夜安排人去买。
他们刚刚居然在质疑他？
赵志国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嘴唇动了动，声音都变了调：“对对对！死马当活马医嘛！”
“季白同学天赋异禀，思路本来就异于常人，说不定真能出奇效！”
“常规方法走不通，非常规思路没准能破局！”
“我们数据组全力配合！我马上准备数据！”
众人纷纷找补。
但别看一个个嘴上吹得天花乱坠，但所有人心里，全都挂着大大的问号。
在他们眼里：这就是少年睡醒无聊，随手玩个数据游戏。
想破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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