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外三十里的风狼谷隘口。
传旨天使张茂一边走,一边哭。
上次回去后,他发誓这辈子都不再来幽州。
这才多久?怎么这倒霉差事又是自己?
可是他能怎么办?
天家父子打架,他这小人物只能夹在中间当出气筒。
前几波来幽州宣旨的人,除了自己,回去不是断了腿,就是吓的闭门不出。
幽州早就成了宣旨太监眼中的地狱。
随行的一个小太监凑上前献媚道:
“干爹,前边就是大营外围了,连个站岗的哨兵都没有,这太子殿下莫不是吓的把人全撤回城里了?”
张茂扬起手里的马鞭抽了过去。
“闭上你的狗嘴!这话要是传到那些大头兵耳朵里,咱家这身皮都不够他们扒的。”
轰隆隆。
马蹄踩踏积雪的闷响从前方山谷传出。
声音一开始很弱,几个呼吸间便连成了雷暴。
三百名全身笼罩在黑甲里的玄甲铁浮图,直接从风雪中冲了出来。
这些连战马都披着甲胄的怪物,根本没有减速。
直接切断了使团队伍的头尾。
带头的武将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扬。
程处亮提着一把开山大斧,横在马鞍上。
居高临下的扫视着这十几个人。
“全绑了。”
周围的重甲骑兵翻身下马,几十把陌刀直接架在随从的脖子上。
有几个随从刚想摸腰间的刀柄,重骑兵的刀背直接砸在他们膝盖窝上,几根麻绳立刻就捆的死死的。
张茂吓的翻身下马,举起手里的卷轴。
“咱家是陛下派来的,带着……”
程处亮直接从马背上跳下来,上前一把薅住张茂的领子。
随手捡起一块满是马粪味的破布塞进张茂的嘴里。
“上次怎么跟你说的?还敢来?堵上,押进帅帐。”
幽州中军大营的主帐。
中央沙盘上,插满了代表敌我的旗帜。
李承乾的手里捏着一根长推演杆。
苏定方站在对面,手里攥着一把黑色棋子。
“殿下,这处山谷太窄,三万轻骑兵过去容易被卡住。得分兵,从侧翼这两座矮山包抄。”
苏定方用手点着沙盘边缘的位置。
李承乾把推演杆扔在沙盘上。
“苏将军打的太保守了。分兵就会削弱正面的冲击力。这三万轻骑不用过去,直接用三百架床弩在谷口封死他们退路。里面的人用掌心雷炸,一个都别想跑。”
“可是这掌心雷的消耗……”
“东宫出钱,不用你操心。”
江夏王李道宗站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
他在幽州这阵子算是看明白了,跟着东宫打仗,根本不用愁物资,就是放开了手脚去杀。
两人正商讨着。
帐帘被掀开。
程处亮单手提着五花大绑的张茂,直接扔在地上。
“殿下,长安来的人,在外围鬼鬼祟祟的,直接拿下了。”
张茂顾不上身上的痛,用头拱在地上,拼命把嘴里的破布吐出来。
李承乾没回头,从旁边案几上端起一碗凉白开灌了半口。
“谁让你把天使绑进来的,不懂规矩。”
语气随意的全无半点责备。
张茂赶紧挪动膝盖。
“殿下!奴婢奉陛下密旨,有要事宣读。”
李承乾拉过一把马扎坐下,摆了摆手。
张茂费力的用被解开的双手打开那道明黄卷轴。
营帐里没有一个人下跪。
全都是站的笔直的武将,十几道压迫感极强的目光全落在了张茂身上。
张茂硬着头皮开口:
“门下,天下之本,在乎亲亲。晋王年幼,昨夜受惊于行刺之事,夜不成寐。东宫留守属官许敬宗等人,行事无状,纵火抄家,致使长安大乱,满朝惶恐……”
这些话说出来,帐内的气氛直接降到了冰点。
苏定方脑子转的极快。
这圣旨的开头,直接把长安的乱子全部定性为东宫属官的责任。
晋王成了受惊的无辜者,这在朝局上是非常危险的信号。
张茂咽了口唾沫,
“……特令太子李承乾,即刻将留守长安之属官全数调回幽州,不得有误。”
“另,太子久居北疆,行事颇有戾气。着即日于十万大军阵前,亲书罪己诏一封,发往太极宫,以安晋王之心,平息朝野物议。钦此。”
苏定方的右手拇指直接抵在了天子剑的剑格上。
朝廷这是想一刀劈碎东宫在幽州的威望。
罪己诏只要一发,十万大军主将的脊梁骨就被抽断了。
以后还有谁会心甘情愿跟着一个认了罪的储君去打生打死?
程处亮最受不了这种腌臜气。
一脚踹翻了身旁的兵器架。
横刀瞬间出鞘。
“写他祖宗的罪己诏!老子现在就把你劈了当柴火烧。”
程处亮两步跨到张茂面前。
刀刃直接贴在了张茂的脖子上。
张茂急忙喊道:
“殿下,奴婢只是宣读,这和奴婢无关啊.......”
“退下。”
李承乾站起身,走上前来。
单手从张茂手里抽出圣旨。
转头看着帐内的军将。
“都看清楚了。”
“太极宫这不是在安抚稚奴,这是在给张亮和李勣带兵接管幽州找借口。”
“咱们在幽州用命换回来的军权,分下去的田产,只要这份罪己诏一出长安的城门。”
“全都会变成名不正言不顺的赃物。”
“咱们这些人在大唐律法上,就是彻头彻尾的反贼。”
帐内的空气凝固,军头们的呼吸纷纷急促起来。
张茂不知死活的继续喊道:
“殿下!这是陛下给东宫留的最后体面啊。只要交出兵权,陛下绝不会赶尽杀绝的!”
薛仁贵站在一旁,没有发火,只是手腕一转。
方天画戟在半空中抡出一个半圆。
锋利的戟尖直接擦着张茂的头皮掠过。
乌纱帽连带着发髻被齐根切断。
半截帽子飞出去落进炭盆,火苗腾的一下蹿起。
张茂瞬间就趴在地上,再也不敢发出一个音了。
李承乾走回主位后的书案前。
抽出宣纸,压上镇纸。
既然父皇想这么玩,那就陪他玩玩。
李承乾没写半句请罪的废话,也没写什么逢迎的骈文,纸上全是杀气腾腾的狂草。
写完后,李承乾直接把纸张扔在了张茂的脸上。
“带回去。”
张茂慌忙接住,手忙脚乱的展开纸张。
当看到上面内容的时候,张茂感觉天好像要塌了。
“在幽州,儿臣为大唐守国门,外御强敌,寸步不能退。”
这前半句把大义占尽,直接堵死了太极宫召回幽州属官的借口。
“幼弟若在长安受惊惧怕,大可遣送幽州。长兄如父,兄手握十万铁甲,自能护他周全!”
这哪里是在写罪己诏?
这分明是指着太极宫的鼻子大骂。
太极宫不是拿晋王受惊发难吗?
行啊,把人送来幽州,用十万大军在风狼谷好好护着他。
张茂吓的双手颤抖的把宣纸紧紧护在怀里。
“奴婢……奴婢这就回长安。”
话没说完,人已经跌跌撞撞的冲出大帐。
外面风雪大作,但他宁愿去面对要命的暴风雪,也不想在帐子里多待半息。
帘帐落下,隔绝了寒风。
江夏王李道宗站在一旁,看着晃动的布帘,长长叹了口气。
“殿下,这封信送进甘露殿,你们父子间最后一层窗户纸都捅破了。再无转圜余地。”
李承乾随手把狼毫扔进笔洗里。
“本王不把窗户纸捅破,太极宫就不下狠手了?退一步,东宫留在长安的班底被斩尽杀绝。退两步,幽州这十万大军被人兵不血刃的夺走。等退无可退的时候,本王这颗脑袋就得装在匣子里送去太庙祭祖。”
为了防备突变,李承乾走到沙盘前,一面红色令旗被他直接拔出。
“太极宫要斗,本王就陪他们斗到底。”
“传令!”
帐内所有将领立刻挺直腰杆。
“即刻起,幽州全军进入一级战备,停止城外一切流民开垦。所有物资、粮草全部拉进内城。十万大军全线收缩回营,随时待命!”
薛仁贵和程处亮齐齐抱拳:
“末将领命!”
李承乾转过身,反手抽出兵器架上的天子剑,连着剑鞘一起抛向对面的苏定方。
“苏将军。”
苏定方抬手稳稳接住剑身。
“本王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千玄甲铁浮图,还有新造出来的那批火器,必须全部列装完毕。三天后,幽州大军刀剑出鞘,随时听候调遣!”
苏定方单手攥紧剑柄:
“殿下放心,三日之内,末将定让大军脱胎换骨。”
……
五日后,长安。
甘露殿。
李世民铁青着脸紧攥那封从幽州加急送回来的宣纸。
“十万铁甲!”
李世民咬牙切齿的,
“好一个长兄如父!他这是在告诉朕,没有他李承乾点头,这长安城里的皇位谁也坐不稳。”
跪在御阶下的李治本来正竖着耳朵偷听。
他以为父皇发了密旨,大哥肯定会吓的赶紧上罪己诏,灰溜溜的把长安势力撤走。
可听到那句要把自己遣送幽州,还要用十万大军护着,李治整个人都傻了。
幽州是什么地方?
要是真把自己送去幽州,大哥绝对能笑着让人把自己剁碎了喂狗。
极度的恐慌直接让李治吓尿了。
“父皇救命啊!儿臣不去幽州......”
李世民低头看着这个亲生儿子,心底的火气变成了厌恶。
自己费尽心机把你推到台前,给你钱,给你权,给你铺路,连仅次于太子的亲王蟒袍都备好了,结果呢?
一封信就被吓成了这个德行?
李世民对和平收回兵权的幻想算是破灭了。
李承乾现在已经彻底不受太极宫控制,如果不尽早除掉,别说窝囊的李治,就连他李世民早晚也会被十万大军逼下龙椅。
“逆子!”
李世民霍然起身。
“王德!”
“传旨!”
“命李勣带兵……”
“站住,大殿重地不可乱闯!”
“滚开!”
砰!
伴随着门外太监一阵尖叫,甘露殿的木门被人从外面强行撞开。
李君羡右手举着一个被鲜血染红的铜管,那是最高级别的军情急报。
“陛下!”
“北方……出大事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