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农舍里那盏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糊着纸的窗户,在地上铺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晕。妇人抱着睡着的婴儿回了屋,门关上之前,还回头往山坡那边看了一眼——她什么都没看见,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这边。
山坡上的老槐树下,四个人谁都没动。
洛倾雪还站在最前面,眼泪已经干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细细的印子。她没擦,就那么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石蛮坐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这会儿终于缓过劲儿来,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咧嘴笑出一口大白牙:“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陆长生靠在树干上,胸口那道从脖颈划到腰腹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他就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嘴角抽了又抽,最后憋出一句:“这小子的哭声,还是这么难听。”
没人笑。
但每个人都笑了。
啸月站在最边上,他已经从狼身化回了人形——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脸上多了几道风霜磨出来的褶子,头发里夹着白丝,可那双眼还是亮的,亮得跟当年在蛮荒森林里第一次见到苏三时一模一样。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间农舍,看着窗户上映出的那团模糊的光。
一百年了。
他等了一百年。
“啸月。”洛倾雪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怎么了?”
啸月没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扇窗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忽然仰起头。
没有发出声音。
但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压着一股气,那股气在他胸腔里撞来撞去,最后闷成了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像是狼在深夜里对月低吼,又像是什么东西被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终于漏出了一丝缝隙。
石蛮愣了下:“你——”
“别说话。”啸月打断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让我缓缓。”
他闭上眼。
可他闭眼的瞬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顺着眼角往下淌。
不是泪。
是一缕极淡极淡的白光。
那白光从他眼角溢出来,浮在半空中,慢慢凝成一小截白色的毛发——狼毛。
洛倾雪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啸月睁开眼,低头看着掌心那截白毛,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什么:“我的本命狼毛。”
“你疯了?”陆长生一下子站直了身体,“本命狼毛是你修为根基,拔一根就得跌一个小境界!你到底——”
“我知道。”啸月截断他的话,把那截白毛攥在掌心,抬起头,看向那间农舍,声音出奇地平静,“可他是老大。”
石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懂那种感觉。
一百年前,苏三在帝路尽头炸裂自己的肉身,把灵气之源洒回这片大陆,救了所有人,唯独没救自己。
他们找了那条裂隙找了整整一百年。
洛倾雪从风华正茂等到白发苍苍,陆长生拖着残躯在虚空中爬了四十多年,石蛮满身旧伤连胳膊都快抬不起来,而啸月——这条骄傲了一辈子的白狼,每天夜里都会站在最高的山上,对着月亮嚎叫。
他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叫了整整一百年。
现在那个人回来了。
“他不会记得我们。”洛倾雪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转世之后,前世记忆全部清空——这是天道法则,谁都没办法。”
空气一沉。
石蛮的笑僵在脸上,陆长生垂下眼皮,攥紧了腰间那把断剑。
可啸月却摇了摇头。
“记不记得,有什么关系?”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截白毛,嘴角慢慢弯起来,“老子记得他就够了。”
他迈开步子,往山坡下走去。
“啸月!”陆长生低喝一声,“你要干什么?”
啸月没有回答。
他一步一步走下山坡,走到农舍的篱笆墙外。院子里那两棵枣树的影子落在月光里,在地上画出斑驳的碎影。
屋里传来妇人哄孩子的声音,轻轻的,哼着不知名的歌谣。
啸月站在篱笆外,仰头看着那扇窗。
他动了动嘴唇,像是在说什么,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然后他闭上眼。
身体里有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骨头炸开的声音,又像是积攒了一百年的力量终于撕破了枷锁。
他的身躯骤然膨胀起来。
衣服炸裂成碎片,浑身毛发疯长,白的、灰的、银的,一层一层从皮肤下钻出来。他的四肢撑裂了裤腿,指节变形成利爪,脊背弓起,骨节噼里啪啦地爆响,整个人在半空中扭曲、变形、拉伸——
一头巨大的白狼,重新站在了月光下。
他的体型比百年前还要大一圈,立起来足有两丈高,浑身的白毛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色的光泽,四只爪子上缠绕着淡淡的灵纹。可他的眼角多了几道深深的皱纹,眼神也比百年前沉了许多,像是一头走过漫长岁月的老狼,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院内,屋里的哄唱声忽然停了。
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妇人抱着婴儿探出头来,一眼就看见了那头站在篱笆外的巨大白狼。
她脸色刷地白了。
“啊——”她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怀里死死护着婴儿就往屋里缩。
可啸月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篱笆外,低垂着头,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像在说——别怕。
妇人哪听得懂,吓得浑身发抖,抱紧了婴儿就要往屋里跑。
可婴儿醒了。
那皱巴巴的小脸从襁褓里露出来,黑葡萄似的眼睛转了两圈,然后定定地看着窗外那头白狼。
他不哭了。
也不闹。
就那么看着,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咯咯的,两只小胖手在空中乱抓,像是在招呼什么人。
妇人都傻了。
啸月抬起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笑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低下头,从篱笆的缝隙里挤了进去。他的身体太大,挤得篱笆嘎吱作响,木屑飞溅,可他的动作却轻得出奇,轻到连一片叶子都没有碰掉。
他一步一步走到院子中间。
妇人已经退到了门口,抱着婴儿,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啸月停下脚步。
他看着她怀里的婴儿,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伏下身体。
那头比屋子还高的白狼,缓缓地、慢慢地把前肢弯下来,把脑袋低下去,低到和地面齐平。他的四肢打着颤,脊椎骨发出一阵细密的响动,可他硬是把整个身体趴在了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妇人愣住了。
屋外的山坡上,洛倾雪捂住了嘴,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石蛮死死咬住嘴唇,咬出血都没松。
陆长生转过身去,仰头看着夜空,嘴角抖了又抖,最后骂了一句不知道什么。
啸月抬起眼皮,看着离自己不到三尺远的那个婴儿,然后用额头,轻轻地、极轻地,碰了碰婴儿的眉心。
那一瞬间,婴儿的眼睛里,闪过一抹黑色。
不是普通的黑。
那是远古的、深邃的、像是星辰坍缩之后剩下的那种黑,里面什么都没有,却又像藏着整个宇宙。
只是一闪。
一闪就没了。
但啸月看见了。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浑身的白毛根根竖起,胸腔里爆出一声压抑了整整一百年的低吼——
“老大,你终于回来了。”
声音在发抖。
他的牙咬得咯咯响,眼眶里滚出一颗又一颗泪珠,砸在地上,在泥土里砸出一排细小的坑。
他用颤抖的嘴咬住自己一缕眉心处的白毛,用力一扯——那缕白毛连根断裂,在月光下泛着莹莹的银光。他把那截白毛叼在嘴里,小心翼翼地低下头,用舌头轻轻卷起婴儿的小手腕,把白毛缠了上去。
一圈。
两圈。
三圈。
白毛缠在婴儿细嫩的手腕上,像一条极细极细的银线,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然后慢慢隐没进去,化作一圈浅浅的银色纹路,像是胎记,又像是契约。
啸月退后几步,重新抬起头。
他看着那个闭着眼咂巴嘴的婴儿,看着那张什么都不知道的小脸,忽然笑了。
笑得满脸是泪。
“这次换我等你长大。”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老大,你慢慢来,不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屋里的妇人忽然回过神来,腿一软,直接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睛里全是惊魂未定。
她看着那头趴在院子里的巨大白狼,又低头看看怀里睡得香甜的婴儿,整个人跟做梦似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山坡上,洛倾雪缓缓蹲下身,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石蛮一拳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泪流满面地笑了。
陆长生仰头看了很久很久的天,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说:“这小子,还是这么能折腾人。”
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头白狼的身上,把他的毛发染成一片银色。
他趴在那里,像是守墓的石兽,又像是在等一个很久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夜风拂过,院子里那两棵枣树哗哗响。
婴儿在襁褓里翻了个身,吧唧了两下嘴,睡得更香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