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老干部家属院。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干净,灰蒙蒙地罩着几排红砖旧楼。
空气里飘着翻新泥土那种厚重的土腥味。
底下还藏着一股尿素化肥发酵后的淡淡氨水味,随着秋风一吹,呛得人鼻子发痒。
几滴冰凉的露水挂在月季花的叶片上,摇摇欲坠。
前汉东检察长季昌明,正蹲在自家一楼院子的花坛边。
他身上套着件洗得领口发黄、袖边脱线的白棉布老头衫。
脚上踩着双沾满干泥巴的黑布鞋。
他手里攥着把生了红锈的大铁剪子。
虎口因为用力,绷出几根青色的血管。
“咔嚓,咔嚓。”
粗糙的铁刃咬合,几根长疯了的带刺月季花枝掉在泥地里。
切口处渗出黏糊糊的绿色植物汁液。
那汁液沾在季昌明布满老年斑的食指肚上。
滑腻腻的,带着股生涩的草木腥气。
旁边花坛的青砖沿上,搁着个掉漆的红灯牌老收音机。
天线拉得老长,正“滋啦滋啦”地往外崩着早间新闻播报声。
收音机的喇叭有点破音,刺耳的杂音不时盖过女主播的动静。
“据海外最新快讯,T国官方于今日凌晨发布国家级声明。”
“鉴于国际能源战略调整需要,T国总统巴松已签署行政令。”
“自愿将本国南部最大锂矿的五十年绝对控制权,无偿转让予我国凌霄财团。”
季昌明的手腕子猛地一哆嗦。
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哧”的一声闷响。
生锈的剪刀尖一歪,直接挑破了他左手大拇指的皮肉。
一道半寸多长的血口子瞬间翻开。
鲜红的血珠子立马冒了出来。
顺着指甲缝往下淌,“啪嗒”滴在黑褐色的湿泥巴上。
砸出一个个暗红色的腥味小坑。
他却像个没了痛觉的木头桩子,死死盯着那台破收音机。
眼珠子瞪得溜圆。
“哎哟!你这老东西作什么死啊!”
屋子的纱门被人一把推开,老伴端着个搪瓷水盆冲出来。
看着季昌明手上的血,急得直拍大腿,“啪啪”作响。
“剪个破花还能给自己见血!你当自己还是当年那个配枪的干警啊!”
老伴把搪瓷盆往地上一搁,水花溅了一地。
抓起身上那条带油渍的粗布围裙,就要去给他捂伤口。
“赶紧的,进屋拿碘伏涂涂!这生锈铁剪子别再弄出个破伤风来!”
季昌明没动弹。
他由着老伴拿粗糙的布料死死勒着他的大拇指。
指尖传来一阵阵钻心的胀痛。
可他脸上根本找不着半点疼的表情。
反倒是一股夹着冰碴子的冷气。
顺着他的尾椎骨“嗖”地一下直冲天灵盖,激得他头皮发麻。
背上的老头衫瞬间被一层冷汗浸透了。
“自愿转让……去他娘的自愿……”
季昌明喉结艰难地刮擦着干涩的食道。
咽下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嗓子哑得像拉破的风箱。
“那是跨国明抢啊!T国那么个主权国家,硬生生被晏清风摁在地上扒了底裤!”
“你个老头子管人家外国的事儿干啥!”
老伴使劲捏着他的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晏清风现在是汉东的活神仙!这院里的水电气哪样不是人家给降的价?”
老伴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少在这瞎白话!昨儿我去早市买排骨,人家卖肉的胖子只认凌霄积分!”
“回头你这话要是让财团的无人机听见了,扣咱们家的信用分,连大米都买不着!”
季昌明猛地甩开老伴的手。
不顾大拇指上还在往外冒的血丝,一屁股瘫在旁边的木头小马扎上。
马扎的帆布面承不住重,“嘎吱”发出一声要散架的残喘。
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拿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脑门。
抹下来一手心冰凉的虚汗。
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那些旧同僚的下场。
那个整天开会坐主位、喝着特供龙井的田国富。
下基层暗访,硬是被一群买菜的大爷大妈当成商业间谍。
被捆猪的麻绳勒得翻白眼,当街按在泥水坑里踹断了肋骨。
现在呢?
堂堂纪委书记,跟赵瑞龙关在秦城监狱里。
为了抢半个发馊变硬的凉馒头。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东西,正互薅着头发在水泥地上满地打滚。
指甲缝里全是对方脸上的血丝。
他又想起那个满嘴正义法理的侯亮平。
档案上已经被销户成了焦尸,现在化名叫李建国。
顶着个黑户的名头,大雨天连把破伞都没有。
缩在凌霄大厦后巷那个发臭的绿皮垃圾桶旁边。
像条癞皮狗一样,翻找着财团底层员工吃剩扔掉的变异甜玉米核。
一边嚼着沾了泔水的玉米棒子,一边嚎啕大哭。
那哭声凄厉得像鬼,红着眼还想去凌霄大厦应聘洗厕所。
“老婆子,你说得对,晏清风是神仙……”
季昌明盯着手背上干涸的血印子,突然咧嘴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牵动着脸上的老年斑直抖。
眼角缝里全是死里逃生的后怕和庆幸。
“那是吃人不吐骨头、拔根头发都能砸死人的活阎王啊!”
他仰起那颗花白的脑袋。
视线越过家属院低矮的红砖墙。
直勾勾地看向十几公里外,市中心的那个方向。
早晨的薄雾还没散干净。
但那栋高耸入云的凌霄大厦,轮廓像一把黑色的巨剑,死死钉在汉东的地面上。
大厦外墙上那道暗金色的云层LOgO,在灰蓝色的天空下闪着刺眼的冷光。
哪怕隔着这么远,那股子绝对碾压的暴戾气息,还是压得人胸口发闷。
季昌明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
泥土的腥气钻进肺里,凉飕飕的。
他觉得这股平时闻着反胃的化肥味儿,现在简直是全天下最踏实的空气。
老伴看他这副直翻白眼的魔怔样子,吓得不敢大声嚷嚷了。
只能拿布鞋的脚尖踢了踢马扎腿。
“老头子,你到底咋了?魔障了?这手还包不包了?”
“包个屁!流两滴血算个球!”
季昌明双手死死抓着膝盖,指关节泛起一阵苍白。
他牙齿打着战,发出细碎的“咯咯”声,像是快被冻透了。
“万幸啊……老子退得早。”
季昌明盯着远处大厦的暗金色金光,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嘀咕。
“要是还在那个位置上,现在跟狗一样在地上抢馊馒头、捡垃圾的,就是我季昌明了!”
“跟这活阎王作对,那是嫌自己死得不够惨,骨灰扬得不够快!”
老伴叹了口气,把沾了血的围裙解下来扔进水盆里。
水面浮起一层淡淡的淡红色。
“行了行了,知道你命大。你在这发癔症吧,我去厨房端棒子面粥。”
老伴端起盆,刚转过身往屋里走,突然像想起了什么。
随口嘟囔了一句。
“对了,我刚看微信群里老张家媳妇发消息。”
“说高育良高书记……好像胃溃疡恶化,今天保外就医,要从大狱里出来了。”
季昌明猛地转过头。
用力太猛,脖子大筋抻得生疼,发出“嘎巴”一声轻响。
他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死灰。
“老高今天出狱?”
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冒血珠的大拇指,苦笑了一声。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粗糙的木板上硬磨。
“他那个玩了一辈子法理和平衡术的榆木脑袋。”
季昌明摇了摇头,浑浊的老眼里全是对旧同僚的悲哀。
“要是看见现在这个连他妈喝口凉水,都得看晏清风脸色的汉东。”
“你猜,他会不会觉得,还不如直接病死在高墙里头痛快?”(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