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季昌明在家里种花,庆幸自己跑得快

    汉东省老干部家属院。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干净,灰蒙蒙地罩着几排红砖旧楼。

    空气里飘着翻新泥土那种厚重的土腥味。

    底下还藏着一股尿素化肥发酵后的淡淡氨水味,随着秋风一吹,呛得人鼻子发痒。

    几滴冰凉的露水挂在月季花的叶片上,摇摇欲坠。

    前汉东检察长季昌明,正蹲在自家一楼院子的花坛边。

    他身上套着件洗得领口发黄、袖边脱线的白棉布老头衫。

    脚上踩着双沾满干泥巴的黑布鞋。

    他手里攥着把生了红锈的大铁剪子。

    虎口因为用力,绷出几根青色的血管。

    “咔嚓,咔嚓。”

    粗糙的铁刃咬合,几根长疯了的带刺月季花枝掉在泥地里。

    切口处渗出黏糊糊的绿色植物汁液。

    那汁液沾在季昌明布满老年斑的食指肚上。

    滑腻腻的,带着股生涩的草木腥气。

    旁边花坛的青砖沿上,搁着个掉漆的红灯牌老收音机。

    天线拉得老长,正“滋啦滋啦”地往外崩着早间新闻播报声。

    收音机的喇叭有点破音,刺耳的杂音不时盖过女主播的动静。

    “据海外最新快讯,T国官方于今日凌晨发布国家级声明。”

    “鉴于国际能源战略调整需要,T国总统巴松已签署行政令。”

    “自愿将本国南部最大锂矿的五十年绝对控制权,无偿转让予我国凌霄财团。”

    季昌明的手腕子猛地一哆嗦。

    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哧”的一声闷响。

    生锈的剪刀尖一歪,直接挑破了他左手大拇指的皮肉。

    一道半寸多长的血口子瞬间翻开。

    鲜红的血珠子立马冒了出来。

    顺着指甲缝往下淌,“啪嗒”滴在黑褐色的湿泥巴上。

    砸出一个个暗红色的腥味小坑。

    他却像个没了痛觉的木头桩子,死死盯着那台破收音机。

    眼珠子瞪得溜圆。

    “哎哟!你这老东西作什么死啊!”

    屋子的纱门被人一把推开,老伴端着个搪瓷水盆冲出来。

    看着季昌明手上的血,急得直拍大腿,“啪啪”作响。

    “剪个破花还能给自己见血!你当自己还是当年那个配枪的干警啊!”

    老伴把搪瓷盆往地上一搁,水花溅了一地。

    抓起身上那条带油渍的粗布围裙,就要去给他捂伤口。

    “赶紧的,进屋拿碘伏涂涂!这生锈铁剪子别再弄出个破伤风来!”

    季昌明没动弹。

    他由着老伴拿粗糙的布料死死勒着他的大拇指。

    指尖传来一阵阵钻心的胀痛。

    可他脸上根本找不着半点疼的表情。

    反倒是一股夹着冰碴子的冷气。

    顺着他的尾椎骨“嗖”地一下直冲天灵盖,激得他头皮发麻。

    背上的老头衫瞬间被一层冷汗浸透了。

    “自愿转让……去他娘的自愿……”

    季昌明喉结艰难地刮擦着干涩的食道。

    咽下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嗓子哑得像拉破的风箱。

    “那是跨国明抢啊!T国那么个主权国家,硬生生被晏清风摁在地上扒了底裤!”

    “你个老头子管人家外国的事儿干啥!”

    老伴使劲捏着他的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晏清风现在是汉东的活神仙!这院里的水电气哪样不是人家给降的价?”

    老伴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少在这瞎白话!昨儿我去早市买排骨,人家卖肉的胖子只认凌霄积分!”

    “回头你这话要是让财团的无人机听见了,扣咱们家的信用分,连大米都买不着!”

    季昌明猛地甩开老伴的手。

    不顾大拇指上还在往外冒的血丝,一屁股瘫在旁边的木头小马扎上。

    马扎的帆布面承不住重,“嘎吱”发出一声要散架的残喘。

    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拿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脑门。

    抹下来一手心冰凉的虚汗。

    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那些旧同僚的下场。

    那个整天开会坐主位、喝着特供龙井的田国富。

    下基层暗访,硬是被一群买菜的大爷大妈当成商业间谍。

    被捆猪的麻绳勒得翻白眼,当街按在泥水坑里踹断了肋骨。

    现在呢?

    堂堂纪委书记,跟赵瑞龙关在秦城监狱里。

    为了抢半个发馊变硬的凉馒头。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东西,正互薅着头发在水泥地上满地打滚。

    指甲缝里全是对方脸上的血丝。

    他又想起那个满嘴正义法理的侯亮平。

    档案上已经被销户成了焦尸,现在化名叫李建国。

    顶着个黑户的名头,大雨天连把破伞都没有。

    缩在凌霄大厦后巷那个发臭的绿皮垃圾桶旁边。

    像条癞皮狗一样,翻找着财团底层员工吃剩扔掉的变异甜玉米核。

    一边嚼着沾了泔水的玉米棒子,一边嚎啕大哭。

    那哭声凄厉得像鬼,红着眼还想去凌霄大厦应聘洗厕所。

    “老婆子,你说得对,晏清风是神仙……”

    季昌明盯着手背上干涸的血印子,突然咧嘴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牵动着脸上的老年斑直抖。

    眼角缝里全是死里逃生的后怕和庆幸。

    “那是吃人不吐骨头、拔根头发都能砸死人的活阎王啊!”

    他仰起那颗花白的脑袋。

    视线越过家属院低矮的红砖墙。

    直勾勾地看向十几公里外,市中心的那个方向。

    早晨的薄雾还没散干净。

    但那栋高耸入云的凌霄大厦,轮廓像一把黑色的巨剑,死死钉在汉东的地面上。

    大厦外墙上那道暗金色的云层LOgO,在灰蓝色的天空下闪着刺眼的冷光。

    哪怕隔着这么远,那股子绝对碾压的暴戾气息,还是压得人胸口发闷。

    季昌明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

    泥土的腥气钻进肺里,凉飕飕的。

    他觉得这股平时闻着反胃的化肥味儿,现在简直是全天下最踏实的空气。

    老伴看他这副直翻白眼的魔怔样子,吓得不敢大声嚷嚷了。

    只能拿布鞋的脚尖踢了踢马扎腿。

    “老头子,你到底咋了?魔障了?这手还包不包了?”

    “包个屁!流两滴血算个球!”

    季昌明双手死死抓着膝盖,指关节泛起一阵苍白。

    他牙齿打着战,发出细碎的“咯咯”声,像是快被冻透了。

    “万幸啊……老子退得早。”

    季昌明盯着远处大厦的暗金色金光,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嘀咕。

    “要是还在那个位置上,现在跟狗一样在地上抢馊馒头、捡垃圾的,就是我季昌明了!”

    “跟这活阎王作对,那是嫌自己死得不够惨,骨灰扬得不够快!”

    老伴叹了口气,把沾了血的围裙解下来扔进水盆里。

    水面浮起一层淡淡的淡红色。

    “行了行了,知道你命大。你在这发癔症吧,我去厨房端棒子面粥。”

    老伴端起盆,刚转过身往屋里走,突然像想起了什么。

    随口嘟囔了一句。

    “对了,我刚看微信群里老张家媳妇发消息。”

    “说高育良高书记……好像胃溃疡恶化,今天保外就医,要从大狱里出来了。”

    季昌明猛地转过头。

    用力太猛,脖子大筋抻得生疼,发出“嘎巴”一声轻响。

    他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死灰。

    “老高今天出狱?”

    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冒血珠的大拇指,苦笑了一声。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粗糙的木板上硬磨。

    “他那个玩了一辈子法理和平衡术的榆木脑袋。”

    季昌明摇了摇头,浑浊的老眼里全是对旧同僚的悲哀。

    “要是看见现在这个连他妈喝口凉水,都得看晏清风脸色的汉东。”

    “你猜,他会不会觉得,还不如直接病死在高墙里头痛快?”(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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