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白露瘫在那张破折叠椅上,头发上的水一滴滴砸在桌面上。
她看着那片造假的汉简,整个人傻了,嘴唇抖了半天也没吐出一个字。
我没管她,从兜里摸出半包红梅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我把烟灰弹进面碗里,拉过椅子坐在她对面。
“别发呆了。”我敲了敲桌子,“你好好想想,知不知道你这位赵教授最近大半年,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白露揉着额头,声音有点发飘:“反常……他以前做学问很严谨,从不独揽项目。但听说自从这批沙城汉简运到安西,他经常找理由把我们这些学生支开。有几次我半夜回整理中心拿资料,看到他一个人在核心资料室里,灯关着大半,还不让人进去。”
她顿了顿,咬着牙继续说:“还有,前两天我去他家里送报告,师母随口抱怨了一句,说老赵最近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课题经费,卡里总有大笔的钱进账。”
我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有底了。
在古玩行里,这套把戏有个黑话,叫“埋地雷”,有些在体制内或者学术圈有头有脸的人,碰到真正的好坑、好货,会故意做一套一模一样的赝品填进去,把真的藏起来。
等风头过了,真东西就通过特殊渠道流进黑市。
九十年代末到千禧年初,国内对文物买卖的监管还有空子可钻,这种事我听把头说过不止一回。
“光猜没用,得看钱是从哪来的。”我站起身,走到座机旁。
那会儿,银行系统还没实现全国联网,各种实名制也不完善。
但在安西这种古都,道上专门有一批人吃“查水表”这碗饭。
他们多半在银行或者电信局有内部熟人,只要你给钱,拉张流水单子就是几通电话的事。
这叫“过桥水”。
我拨了一个长安南路那边的号码,接电话的是个外号叫“耗子”的蛇头,专门倒卖信息。
“耗子,帮我查个户头,西北大学考古系的赵某某,看他近半年的大额进账。”我报了赵教授的名字和单位。
“哎哟小陆爷,这可是公家的人,得加钱。”耗子在电话那头笑得有些贼。
“少废话,一千块,两个小时内我要结果。钱明天打你卡上。”我直接挂了电话。
两个小时后,手机响了,我按开一看,耗子发来了一串信息。
我拿着手机走到白露面前:“查清楚了。这半年,赵教授名下的户头进过三笔大账,每次十万。汇款方在香江。备注写的是学术咨询费。”
白露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十万。
那时候在安西小寨附近买套三居室也就十来万,什么学术咨询能值三十万?
“有人出大价钱,买断了岷山隐谷的消息。”我掐了烟,看着桌上的帛书复印件,“他们把原简调包,留下这部分复印件,就是要引懂藏文和古文字的人去破解剩下的线索。你,或者说整个汉简整理的那些人,都在给别人白打工。”
白露手心全是汗:“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报警?”
“报警?”我冷笑一声,“你拿什么报?这片假竹简?赵教授随时可以说这是实验用的复制品。到时候你反而成了偷窃机密的人。道上的事,道上了。”
我转身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楼道。
“你包里还有其他的拓片和原稿吗?”我问。
白露摇摇头:“没带在身上,全锁在考古队的临时宿舍里了。”
既然这局已经摆好了,对方绝不会允许核心资料脱离掌控,白露今天拿走了一片简,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今晚别回宿舍了。”我转过身,把门保险拉死,“你就在这待着,哪也别去。”
“你要干什么?”白露站起来。
“我去看看。”我从包里摸出伞兵刀,插进后腰道。
我没等她说话,推开门直接下楼。
在巷子口拦了一辆没亮灯的黑车,直接报了城郊废旧机械厂的名字。
坐在车后排,我摸着脖子上的那枚铜钱,姥爷刚死,我肚子里正憋着一团邪火。
要搁在以前,遇到这种水深王八多的大盘口,我肯定拉着白露先撤。
但现在,我不想退。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厂区外,我没走正门,绕到后墙,踩着一个破汽油桶翻了进去。
临时宿舍区是一排旧红砖楼。
这会儿已经是后半夜,整栋楼黑灯瞎火,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我顺着排水管摸到二楼,没走楼道,直接贴着墙根溜到白露的宿舍门外。
门上的挂锁还在。
我掏出一截早就准备好的铁丝,捅进锁眼稍微一别锁就开了。
开锁这招还是跟马二那孙子学的,不过我开不了复杂的。
推门进去,屋子里有一股清淡的肥皂味。
我没去翻找资料,而是转身走到门后的立式铁皮柜旁边,把身子整个缩进柜子和墙壁之间的死角里。
这叫蹲坑。
我今天倒要看看,这水底下藏着的到底是什么鱼。
我闭上眼睛,把呼吸压到最低,周围的空气安静下来。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
楼道尽头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沙沙声,那是软底胶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我脑子里立刻勾勒出画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前面那个脚步很稳,但落地有些重,说明是个大块头,练过几天外家功夫,后面那个脚步虚浮,呼吸有点急。
声音停在了门外。
“门锁是被撬过的。”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说。
“管那么多干嘛,进去拿了东西就走。老板催得紧。”另一个声音有些不耐烦。
门被推开了。
手电筒的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没照到我藏身的死角。
一个人留在门口把风,另一个大步走进来,直奔书桌,他拉开抽屉,开始哗啦哗啦地翻找纸张。
他背对着我,距离不到一米。
我慢慢拔出后腰的伞兵刀,反手握住。
就在他拿起一叠拓片,转头想凑到月光下看个仔细的瞬间,我突然从阴影里窜了出去。
没有任何废话。
我左手从后面一把死死捂住他的嘴,右膝顶在他后腰上,右手手腕一翻,伞兵刀刃直接压在了他的颈动脉上。
这一下干净利落,是跟张西武学来的杀招,不讲套招,只求一招制敌。
被我锁住的人浑身一僵,手里的拓片散了一地。
门外把风的听见动静不对,手电筒往里一晃,正好照见我恶狠狠的眼睛,还有抵在同伴脖子上的刀锋。
那孙子连句狠话都没敢放,转身撒腿就跑,脚步声在楼道里响成一片。
这帮人根本不是什么亡命徒,就是拿钱办事的渣子。
我左手加了点力气,右手刀刃往里压了一分,血珠子顺着刀口渗了出来。
那人腿当场就软了,整个人瘫靠在我身上,一股尿骚味从他裤裆里散出来。
“我松开手,你敢叫一声,我就把你的气管割开。”我贴在他耳边,威胁道:“听懂了点点头。”
他拼命地点头。
我慢慢松开左手,刀刃依旧死死咬在原处。
“找什么东西?”我问。
“找……找几份汉代字帖的拓片……”他声音抖得跟筛糠一样,“上面说有几份带有特殊符号的底稿……”
“谁让你来的?”我盯着他的眼睛。
“我真不知道名字!”他快哭了,“就在古玩城后街的茶馆交的钱,给了我们三千块,说事成之后再给五千。”
“那总见过人吧。”我手腕微微用力。
“见过见过!雇主……雇主姓赵……”
“赵教授?”我皱起眉头,难道那老家伙自己做局,又雇人来抢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教授……就知道茶馆老板叫他赵爷。”那人咽了口唾沫,哆嗦着补充了一句,“他抽烟的时候我看见了……他左手,左手少了一根小手指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