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五个人站在主墓室的青石门槛上，五道强光手电在水底交织成一片白晃晃的光网，死死照在那座青铜神兽巨架上。
我活了快二十多年，跟着把头南北闯荡，从陇西断龙岭的汉墓，到凤翔的秦代铁棺，再到川西雀儿山的藏地坛城，自认见过的金银明器、高古重宝不算少了。
可当眼前这整整十二口裹着乌黑油亮“黑漆古”包浆、钟腹上嵌着金丝玄鸟族徽的商代大编钟出现在三米深的黄河渗水里时，我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那不是一口两口，是整整十二口！
上下两层，由小到大，最大的那口主钟足有一米二高，最小的也有半尺来长，全都用粗壮的青铜S形挂钩挂在横梁下头。
横梁两头那两只头生双角的青铜神兽昂着脖子，张着大嘴，哪怕隔着三千两百年的岁月和刺骨的河水，都能让人感觉到一股子商王武丁鼎盛时期斩杀万牲、生祭河伯的血腥王气。
我旁边的刀疤陈，那可是湘西沅陵出来的大支锅，一辈子在水洞子里刨食的老江湖，这会儿隔着潜水面罩，我都能看见他那张带着紫红刀疤的老脸涨得通红，握着分水刺的手指头都在哆嗦。
更别提马二了。
马二这小子，天生的属貔貅的，见着好东西眼珠子比探照灯还亮，他一看这十二口镶着金字的商代大铜钟，呼吸调节器里喷出来的气泡立马跟开了锅的小米粥似的，“咕嘟咕嘟”直往上冒。
他连招呼都没跟我打，迈开两条绑着铅块的腿，拨开面前浑浊的水流，像只大螃蟹一样晃晃悠悠地就往主墓室正中央的青铜钟架冲了过去。
我在后头看得心里头一紧，伸手想去拽他后背上的高压气瓶背带，可我手指头刚擦着他的工具袋，这小子已经一脚踩在了钟架底下的青石台基上。
他想去摸下层最边上那口高约半米的中号青铜编钟，想看看钟肚子上嵌着的那行金丝铭文到底是不是真金的。
结果就在他伸手的工夫，他脚底下踩着的一块覆满滑腻青膏泥的殉葬木架残片猛地一滑！
马二在水底下重心一歪，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他后腰上挂着的那个刚拆石门用的五吨级铁千斤顶，随着惯性往外一甩，“当”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磕在了下层右侧第一口青铜编钟的合瓦形钟口棱角上！
这一记铁碰铜，如果是在旱地里，顶多也就是发出一声脆响，传出几米远也就散了。
可大伙儿别忘了，我们现在是在哪儿？
我们是在黄河河床底下三十米深，四周用两米长的巨型青石条和铁水铜汁浇筑封死的密闭石室里！而且最要命的是，这座五米高的主墓室，下半截三米是密度极大，传声速度比空气快四倍多的黄河渗水，上半截两米则是窝了三千多年的高压“倒扣碗气封”！
马二腰里那个铁千斤顶撞上第一口编钟的刹那，那口由商代顶尖工匠按特定锡青铜比例铸造的古钟，猛地发出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嗡鸣！
我暗道一声不好，刚想冲马二比划让他赶紧用身体抱住钟体止音，可已经晚了。
第一口钟震动产生的水下声波，顺着清澈的墓室积水向四周急速扩散，撞在四面浇筑了铁水的坚硬青石墙壁上，瞬间反弹回来，形成了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水底涡流暗劲。
紧接着，让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青铜巨架上悬挂着的另外十一口编钟，明明没有任何人去碰它们，水底也没有湍急的暗流，可随着第一口钟的声波在石室水体里来回折射激荡，上层那几口薄胎的小编钟竟然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弄了一样，顺着S形青铜挂钩轻轻晃动了起来！
“叮……咚……嗡……铛……”
一声接一声，从高亢清脆的角音、徵音，到低沉的宫音、羽音，十二口大小不一，厚薄各异的商代青铜编钟，竟然在水底下自己撞击着挂钩和横梁，一替一声地响了起来！
起初那声音还是杂乱的，可不过三五秒钟的工夫，那些在石壁水面和上方空气层之间来回反弹的音波，竟然在墓室正中央交汇融合，凑成了一段极其古怪，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庄严与诡异的古曲节奏！
我天生耳朵灵，别人听不见的细微震动我都能听见十倍。
这十二口商代巨钟在水底下同时共鸣的瞬间，那股混合着低频次声波的钟音，简直就像十二根烧红的钢针，顺着耳道狠狠扎进了我的脑仁里！
我疼得闷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松开手电筒，死死捂住耳朵。
可没用！
这种水下低频声波根本不是靠耳膜听的，它是直接顺着水体穿透潜水服，震动人的颅骨胸腔和五脏六腑！（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