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宅内。
齐薇薇浑身无法控制地颤抖着,是肾上腺素褪去后,不可抑制的生理反应。
凌和平打了水,给齐薇薇洗脸。
冰凉的井水从手帕上拧出来,流过她的额头、眼角、脸颊,冲掉黑灰,露出底下被火焰烤得微微发红的皮肤。
他洗得很仔细,连耳后和鼻翼两侧都擦到了,动作轻得像是怕碰坏什么。
齐薇薇站在那里,尽量站直了,但其实已经在脱力了。
唐甜甜这次的罪名是累犯放火,且是以杀人为目的,先用铁丝绑紧了大门,有预谋的纵火,性质恶劣,绝不轻判。
故意杀人未遂、纵火、累犯、取保候审期间作案——哪一条都够她喝一壶的。
凌和平说得对——只有唐甜甜在里面,她才能安心。
这次,必须让她再也出不来!
。
说回唐爱军。
这货在南郊国营旅店躺了三天。
那间房在二楼走廊尽头,窗户朝北,太阳照不进来。
深蓝色的粗布窗帘,密实地拉着,只在最右边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光就从那道缝隙里挤进来,在灰白的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窄窄的亮痕。
从早上到傍晚,那条亮痕在地板上、墙上、被子上慢慢移动,像一根发光的指针,记录着时间流逝的轨迹。
唐爱军陷在那张吱嘎作响的铁架床里,浑身滚烫。
被单潮乎乎的,裹在身上。
他觉得自己像被一团湿棉花包住了。
头痛得厉害,两边太阳穴像有人拿锥子慢慢地往里钻。
嗓子干得冒火,每一次吞咽都像砂纸刮过喉咙。
额头上出过几身汗又干透,皮肤上结了薄薄一层盐霜,他抬起手摸了一把,指腹上沾了细碎的晶粒,在昏暗中微微反光。
房间里的空气,又酸又馊。
三天前的饭盒还摆在床头柜上,白铁皮的盒盖歪斜地敞着。
一个饭盒里的白粥结了层灰绿色的霉,霉斑像铜钱一样圆,一个挨一个浮在粥面上。
另一个饭盒里躺着两个白面馒头,馒头表面也覆了一层灰蒙蒙的绒毛,旁边一小撮咸菜丝起了白色的菌丝,像一团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烂棉花。
暖水瓶立在饭盒旁边,瓶塞斜插着,早就凉透了。
玻璃杯里剩着半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极细的灰尘。
空气里的馊味混着霉味,沉甸甸地压在屋子里,像什么有形的东西堵在喉咙口。
唐爱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病倒了。
他躺在那里,脑子里像一锅黏稠的糨糊,什么念头都搅不动。
他试着把事情理清楚——他从齐宅胡同口出来,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回到南郊,在旅店前台又续了几天房钱。
进了房间,他把门锁上,躺在床上,想胡乱睡一觉。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起来过。
起初是冷,盖了两床被子还冷得打颤。
后来是热,烧得他踢开被子,把衣服也解开了。再后来就分不清冷热了,只觉得浑身像被文火慢慢烤着,身上的水汽一点一点被抽干。
仔细一想,他本来就是一个文弱书生。
从小就没干过什么力气活,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在学校里跑个四百米都跑不下来。
结婚以后更甚。
齐薇薇把家里家外全包了,他连筷子都没洗过一根。
后来跟唐甜甜混在一起,六年。
唐甜甜比他还能折腾,白天黑夜地疯,酒色无度。
他那副底子早被掏空了,像一间外表还立着、里面柱子全被蛀空的房子,风一吹就晃。
现在风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烧了多久。
时间在发烧的昏沉中变得模糊。
他记得中间起来过一次,去楼下前台续房。
前台那个卷卷刘海的中年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腐烂的东西,还把自己的那杯热茶挪到了离他远一点的地方。
他把钱放在柜台上,转身就上了楼。
那之后的事,就全不记得了。
头痛欲裂。
他试着坐起来。
身子像灌了铅。
每动一下,关节都酸痛。
迷迷糊糊中,他喊道:“薇薇,给我倒杯水。”
喊完,猛地惊醒了。
随即,自嘲的笑意出现在他的嘴角。
他现在还哪里有薇薇呢?
他咬着牙,把两条腿从床沿上慢慢挪下来,找到地上那双软塌塌的解放鞋。
脚趾头碰到鞋底上的破洞。
他弯下腰想系鞋带,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眼前冒了一阵金星,黑色的斑点像一群蝌蚪在视野里乱窜。
他扶着床架喘了好一会儿,然后撑着墙壁挪到桌边,拿起暖水瓶,拔开瓶塞,往玻璃杯里倒水。
瓶塞拔出来的瞬间,里面的水只冒出一丝极淡的白汽。
水倒进杯里,他端起来就灌。
凉水从喉咙滑进去,把那股火辣辣的灼烧感压下去半截。
他觉得自己好像重新活过来一点了。
他端着杯子站在桌边,窗缝里的光斑落在他脚边,像一块被裁成条的白布。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李大妈的信,送到薇薇手里了没。
不知道薇薇被……烧死了没有。
不知道唐甜甜有没有在放火时被抓住。
不知道计划里的那两堆火有没有把齐宅烧成灰烬。
他没有力气去想这些。
那些念头像泡在水里的纸片,漂到眼前又沉下去,抓不住。
就在这时,房门被砸响了。
是砸,拳头捶在木头门板上,咚咚咚,声音又重又急,像什么人对着门板撒气。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高而尖,穿透木板传进来:“唐爱军!开门!我们是街道上的!”
他拖着步子挪到门口,拉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女人,都穿着灰蓝色的工作服,左胸别着塑料工作证。
为首的那个三十五六岁,宽脸盘,短发齐耳,鼻梁上架着一副黄框眼镜,镜腿用白胶布缠过一截。
她一手叉着腰,一手用手帕捂着鼻子。
另一个年轻些,站在后面,满脸不耐烦,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为首的上下扫了他一眼。
他那个样子——光着上身套着一件发黄的汗衫,下身一条皱巴巴的裤子,头发油腻地贴在脑门上,胡茬子青了半张脸——让两个女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你就是唐爱军?”
为首的声音从手帕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嫌恶。
唐爱军扶着门框,点了点头:“是我。你们是?”
“你拿好东西,跟我们去楼下说。”
为首的女人往走廊里张望了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不愿被人看到自己站在这么个房间门口的意思,
“这屋里味道,也太熏人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