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看着她。
路灯的光柔柔地打下来,她站在那,马尾有点乱,脸笑得红扑扑的,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他忽然恍惚了一下。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
他眼前仿佛真的闪过一幅画面。
高高的宫墙,长长的回廊,廊下站着一个穿长裙的女孩,裙摆拖在石阶上。
她回头,冲他盈盈一笑。
那笑容和眼前这张脸,慢慢叠在了一起。
他愣了好几秒。
“皇兄,你怎么不说话。”苏晚柠凑过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苏晓回神,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想你是不是古装剧看多了。”
苏晚柠捂着额头,嘴巴一撅:“本来就是嘛,你想想,要是古代,你肯定是那种特别厉害的皇兄。在朝堂上杀伐果断,回了宫就只对我一个人好。”
她掰着手指头,越说越来劲,“谁欺负我,你就抄他满门。”
苏晓被她这副认真的样子逗笑:“抄满门,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苏晚柠理直气壮:“你就是有,在我这里,你什么都有。”
苏晓看着她,忽然想到一些事。
想到前世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对着落地窗,一坐就是一整夜。
想到他在火葬场门口抱着那个小盒子,阳光刺眼,可他浑身冰凉。
想到他无数次幻想过,如果一切能重来,他会怎么活。
现在重来了。
她就在他面前,活生生的,会笑,会闹,会喊他皇兄,会为了一碗糖水脸红。
他鼻子一酸,赶紧把视线移开,去看头顶的梧桐叶。
叶子在风里哗哗响。
“哥,你怎么了?”苏晚柠察觉到他神色不对,拉了拉他的手。
苏晓吸了口气,转回头,脸上已经重新挂上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说得对,可能真的是前世见过的。”
苏晚柠一听,高兴得原地蹦了一下:“我就说吧!”
她重新搂住他的胳膊,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声音软下来:“那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们也要认识。到时候你还做我哥,我还做你妹妹。”
苏晓说:“好。”
苏晚柠又抬起头,补了一句:“但下辈子,你要早点来找我,别让我等那么久。”
苏晓喉结动了动,说:“好。一定早点来找你。”
两人继续往前走。
苏晚柠心情好得不得了,一路上叽叽喳喳。
她说古代公主用什么胭脂,说要给他绣个香囊,说以后要给他生一堆小皇侄。
苏晓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下。
走到淞滨大学东门时,苏晚柠忽然停住,回头看他:“哥,你今晚回去,路上小心。”
苏晓点头:“知道了,你进去吧。”
苏晚柠没动。
她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然后转身就往校门里跑。
跑了两步又回头,冲他挥挥手:“皇兄晚安!”
这一声喊得有点大,门口两个站岗的保安都扭头看过来。
苏晚柠脸一红,撒腿就跑。
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很快消失在校园深处。
苏晓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脸颊上被她亲过的地方。
余温还在,少女的幽香仿佛还在空中游荡。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苏晚柠发来的消息:“哥,今天是我来沪市之后最开心的一天,晚安。”
后面跟了个亲亲的表情。
苏晓看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晚安。”
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夜风从梧桐树梢上吹下来,凉丝丝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从云里探出来,比刚才亮。
他想,前世今生。
也许她是对的。
也许他们真的不是这辈子才认识的。
也许从很早很早以前,从她第一次在襁褓里抓住他手指的时候,从她在庙会上举着竹圈冲他笑的时候,从他第一次带她去湖边时……他们就认识了。
他走着走着,脚步渐渐慢下来。
他忽然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停住,靠着树干,仰起头。
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他闭上眼,站了很久。
再睁开时,眼眶有点湿。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重新迈开步子,往学校走去。
身后那条街,梧桐叶还在沙沙响。
像在替谁,数着一遍又一遍的轮回。
……
当晚苏晓回到宿舍,简单洗漱后倒头就睡。
温让他们几个还在小声聊着晚上吴萌萌和李琪的表演,苏晓一句也没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意来得很快,像潮水漫过堤岸,把他整个人拽进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是齐国太子,身穿玄色蟒袍,腰束玉带,站在一座高大的宫阁之上。
殿内烛火摇曳,宫人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
一个女孩跪坐在殿中央的蒲团上,哭得喘不上气。
她穿着繁复的宫裙,裙摆铺在地上,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芍药。
苏晓站在殿门口,愣了愣,随即快步走过去。
他低头一看,那张脸,竟和苏晚柠一模一样。
柳眉杏眼,泪痕满面,连哭起来嘴角微微往下撇的样子都一样。
他心里猛地一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女孩已经扑了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死死抱着他的腰,哭得浑身颤抖:“皇兄,我不想和亲,我不想嫁去草原……父皇说,草原要人,就要我去。皇兄,我不想去,我害怕……”
她哭得语无伦次,声音又哑又碎,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身蟒袍。
苏晓下意识地伸出手,把她紧紧抱住。
他低头看着她抖个不停的肩膀,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开口,声音沉稳:“皇兄不会让你去和亲的,绝对不会。”
他松开她,转身就往御书房走。
御书房里,父皇坐在龙案后面,满脸疲惫。
案上摊着地图,边关告急的折子堆了厚厚一摞。
苏晓跪下去,“求父皇收回让皇妹和亲的成命。”
父皇抬起头,龙目通红,一掌拍在案上:“你以为朕想。上个月北境大败,三员大将阵亡,十五万兵马折损过半。草原铁骑再南下一步,京城不保。你告诉朕,谁能去打?谁还能去打!”
苏晓跪在地上,浑身发冷。
他咬了咬牙,抬起头:“那我亲自上阵杀敌,就算死在战场上,也绝对不会让皇妹去和亲。”
说完,他甩袖就走。
身后父皇的怒喝追出来,他也没回头。
走出大殿时,天色已暗。
宫灯一盏盏亮起来,廊下的风灯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他大步往前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人从后面扑上来,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腰。
苏晚柠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哭腔浓重:“皇兄,不要去,不要去打仗。我答应去和亲,我去就是了,你不要去,你去了会死的。”
她的手指死死抓着他的蟒袍,一刻也不敢松开。
苏晓站定,没有回头。
他感觉到后背上洇开一片湿意。
他闭上眼,用力掰开她的手指,一根,又一根。
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她的哭声在身后越来越远,像一根被风吹断的丝线。
出征那日。
天未亮,宫门外已经列好大军,苏晓穿好铠甲,站在点将台上。
银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抱着头盔,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旁边的太监凑上来,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要不要去通知公主一声。”
苏晓沉默了很久。
他咬了咬牙,说:“算了,免得她担心。传令下去,大军启程。”
他把头盔往头上一扣,转身走下点将台。
马蹄声起,大军缓缓移动。
他骑在最前面,走出宫门,走上长街。
长街尽头,就是城门。
只要出了城门,就是战场,就是生死未卜。
就在他即将出宫门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唤,穿过清晨的薄雾:“皇兄,皇兄别走!”
苏晓浑身一震,猛地拉紧缰绳。
他回头,只见宫门口,一个穿长裙的女孩正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追出来。
她身后跟着一群慌乱的宫女太监,追不上她的脚步。
晨光照在她脸上,把她哭红的眼眶照得清清楚楚。
她跑得发髻都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
两个人隔着长长的宫门对视。
苏晓看着她这副模样,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翻身下马。
苏晚柠冲上来,一头扑进他怀里,哭得说不出话。
“皇兄不要走,不要走啊,呜呜……”
苏晓轻轻搂着她,拍了拍她的背。
他蹲下来,用拇指一点一点抹去她脸上的泪,声音温柔的哄道:“皇妹,等皇兄打完胜仗回来,再陪你放风筝,好不好?”
苏晚柠抽噎着,用力嗯了一声。
苏晓笑了笑,然后他站起来,重新戴上头盔,转身上马。
“驾!”
他夹了一下马腹,马缓缓向前。
走出去一段,身后又传来她的喊声,嗓子里带着哭腔,却拼尽全力:“皇兄,你一定要回来!”
苏晓勒马,回眸。
晨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嘴角那抹笑映得很暖。
他说:“会的,皇兄一定会回来。”
苏晚柠站在原地,看着他。
她也笑了。
明明眼泪还挂在下巴上,可她还是笑了。
那笑容明亮,像她小时候在他身边追着风筝跑的样子。
然后苏晓转过头,策马而去。
大军浩浩荡荡,出了城门,消失在漫天的尘烟里。
……
太子率军十战十捷,大破草原各部。五年后,草原动乱平息。然最后一战,太子身先士卒,被流矢所中,箭透胸膛,坠马而亡。遗物是一个做好的风筝。消息传回京城,举国缟素。又一年,二公主病殁。
史书记载:“公主自太子薨后,日日趋窗北望,饮食渐废,医石无效。越明年,春三月,薨。年十九。帝命以太子衣冠与公主合葬于城北青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