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之后他等了一会儿。
林晨没回。
他放下手机,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明天要做的事。
一、继续跟进审计组的进展,记录每一天发现的问题;
二、想办法接触周敏,看她的态度有没有变化;
三、让姐姐继续留意省城那边的动静,尤其是姓聂的;
四、注意方明远那边的反应。
写到第四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方明远的反应,何颖说了。
当面来找她,问她审计组是不是她请来的,被她怼回去之后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方明远急了。
一个急了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上次在柳河镇,他派人打了自己一顿。
这次他会做什么?
陈大鹏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方明远不会坐以待毙。
他一定会反击。
会在哪里反击?审计组?柳河镇?何颖?还是自己?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柳河镇被打的场景。
肋骨那里又隐隐疼了一下。
医生说软组织的恢复需要时间,阴天或者累了的时候会有些不舒服,正常现象。
但他知道,那种疼不只是身体上的,是被欺负了却没有还手之力的那种憋屈。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林晨发来的消息。
“姓聂的,有点眉目了。但还不能确定。明天再给你消息。”
陈大鹏盯着这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好。你自己小心。”
“放心。你在那边也小心。”
“我知道。”
陈大鹏放下手机,关了灯,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数字——1160万,500万,300万,17.5亩,140万。
这些数字,像一串密码。
解开这串密码,就能打开一扇门。
……
凌晨一点多。
周敏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失眠了,睡不着。
脑海中,那些数字又浮了上来。
200万,180万,150万,300万,130万。
五笔钱,五个日期,一个去向。
她在每一张转账记录上都签了字——“周敏”。
掀开被子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灯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微信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陈大鹏发的——“审计组三天查出了好几个问题。”
她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打几个字,点发送,就能联系上他。
然后呢?
说什么?
说她害怕?说她睡不着?说她晚上做噩梦?
周敏把手机放下,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旧相册。
这是她大学毕业那年买的,装的是大学四年的照片。
她已经很久没有翻开过了。
周敏坐在床边,把相册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
是她刚入学时的照片,穿着白裙子站在学校门口,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候她十八岁,刚从小县城考到省城的大学,觉得世界很大,自己什么都能做成。
她学的就是财会专业。
大学毕业那年正赶上县里招人,她笔试面试双第一考进来。
从科员做到副科长,被调到经开区办公室当副主任。
别人说她是“最年轻的干部”,说她是“后起之秀”。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赞誉背后藏着什么。
周敏翻到相册中间的一页。
那是一张她刚参加工作时的照片,穿着白衬衫,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凭证,手里握着笔,正在写字。
照片里的她扎着马尾,脸上还带着学生气。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相册,放回抽屉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钱程发来的消息。
“明天审计组要看经开区的项目资料。你提前准备好,只给他们看那批‘准备好的’材料。原件收好,不要拿错。”
周敏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慢慢收紧。
“准备好的”材料。
她知道那是什么——合同是新打印的,纸张白得像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
签字是新签的,墨水还是黑的,没有褪色;
日期是按照审计组的要求重新填的,每一笔都“合规”。
那些是给审计组看的。
原件——纸张发黄,边角卷曲,墨迹褪色——锁在文件柜最里面,不见光。
周敏打了两个字:“收到。”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在床上,双手捂住了脸。
七年里,她学会了做假账、补合同、换验收报告、改签字日期。
每一项技能,都是“工作需要”。
没有人逼她学。
方志文不会亲自对她说“你去造假”,钱程也不会直接对她说“你做一份假合同”。
他们只是把任务交给她——“小周,这份合同的日期改一下”、“小周,验收报告的签字补一下”、“小周,这批材料的入库记录重新做一份”。
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做了,因为她不敢拒绝。
拒绝的下场是什么?
调去闲岗?
被边缘化?
还是像那个姓陈的小子一样,在柳河镇的宾馆里被人打?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她签下第一张假合同的那天起,她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周敏放下手,看着镜子里自己。
镜子里的她眼睛红肿,眼袋深得吓人。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脸颊上那颗痣。
大学的时候,室友说她这颗痣长得好看,叫“美人痣”。
她那时候觉得室友在开玩笑。
现在她觉得,那不是美人痣,是标记,一种不好的标记。
周敏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陈大鹏发来的那条消息。
她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打了几个字:“我考虑好了。”
又删掉了。
又打:“我需要做些什么?”
又删掉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放下手机,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那些数字又浮了上来。
200万,180万,150万,300万,130万。
她经手的每一笔钱、签过的每一个字、造过的每一份假合同,都在盯着她。
第二天一早,闹钟响的时候,她猛地坐起来。
浑身都是汗。
她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十分。
穿衣服的时候,她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很久。
最后穿了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精神、干练、稳重。
没有人看得出来她一夜没睡好。
周敏拿起包,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转过身,走回床边,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U盘。
银色的,很小,比她的拇指指甲大不了多少。
她攥着U盘,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塞进包的内层,拉好拉链。
出了门。
……
经开区办公室,上午八点半
周敏把包放在桌上,坐下来。
面前是两张办公桌并在一起,她的桌面上干干净净——一个文件架,一个笔筒,一台电脑,一个水杯。
对面那张桌子是钱程的,堆满了文件和文件夹,看起来杂乱无章。
她打开电脑,屏幕上出现WindOWS登录界面。
输入密码,进了系统,桌面壁纸是一张风景照——柳河镇经开区的航拍图,厂房林立,道路纵横。
这张壁纸是方志文让人统一换的,说是“提振士气”。
周敏盯着这张壁纸看了几秒,然后打开文件管理器,找到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项目资料-归档”,里面按照年份分了五个子文件夹:2019、2020、2021、2022、2023。
每个年份的文件夹里,又分了两个子文件夹:“原件”和“备查”。
“原件”里面放的是真正的合同、验收报告、支付凭证——纸张发黄,墨迹褪色,签字是真实的,日期是准确的,内容是不合规的。
“备查”里面放的是假的那批——纸张崭新,签字工整,日期调整过,内容“合规”。
周敏打开2023年的“备查”文件夹,把里面的文件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
这些文件,每一份都是她亲手做的。
打印、盖章、签字、扫描、归档。
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仔细,仔细到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如果不是纸张的新旧程度不一样,她甚至会以为这批“备查”材料才是原件。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周敏的手指在鼠标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关闭了文件夹,打开一个空白的EXCel表格,假装在整理数据。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钱程。
他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看到周敏已经在办公室了,他愣了一下。
“这么早?”
“睡不着,早点来。”
钱程走到自己的桌前,把保温杯放下,转过身看着她。
周敏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她没有抬头,继续盯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
“周敏。”钱程开口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钱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审计组今天要来看项目资料。你这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2023年的‘备查’材料已经整理好了,合同、验收报告、支付凭证,按项目分类装订,随时可以拿给他们看。”
钱程点了点头。
“原件呢?”
“收好了。在文件柜最里面,锁着。”
“钥匙呢?”
周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在我这儿。”
“给我。”
周敏看着他,没有动。
“钱主任,原件锁在柜子里,钥匙我保管着,不会出问题的。”
钱程盯着她看了两秒。
“我不是不信任你。是方书记说了,这些东西必须严格控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钥匙放在你身上,万一审计组突然要查柜子呢?你先给我。”
周敏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取下其中一把,放在桌上。
钱程拿起来,看了看,揣进口袋里。
“还有备份吗?”
“没有。就这一把。”
钱程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文件柜前,拉了拉柜门——锁着。
他又走回来,在周敏对面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周敏,审计组这次来,不是走形式。方书记压力很大,你这边一定要稳住。”
“我知道。”
“你经手的东西最多。如果出了纰漏,不只是方书记完蛋,你也跑不掉。”
周敏的手指在桌面下慢慢攥紧,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钱主任,我知道轻重。”
钱程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你做事,我放心。”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敏。你跟了方书记这么多年,他不会亏待你。但如果你有二心——”
他没有说完,推门走了。
周敏坐在那里,手指慢慢松开,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道红印。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串少了一把的钥匙。
钱程把钥匙拿走了。
他说“不是不信任”。
他说“你经手的东西最多”。
他在提醒她——你跟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说“如果你有二心”,他在威胁她——背叛的下场,你自己想。
周敏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
她拉了拉柜门——锁着,打不开。
柜子里面,锁着那些原件。
合同、验收报告、支付凭证、转账记录,每一份都有她的签字。
那些是她七年来做过的所有“假”的总和。
但现在,钥匙不在她手里了。
钱程拿走了钥匙,也拿走了她的选择权。
周敏走回座位,坐下来。
她看到对面钱程的桌上,那份“备查”材料还摊开着。
崭新的合同纸张白得刺眼。
她盯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它合上。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陈大鹏发来的消息。
“周敏,你在吗?”
周敏盯着这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打了一个字——“在。”
又删掉了。
又打了两个字——“我在。”
又删掉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
钱程刚才的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转——“如果你有二心。”
她不是没有二心,她是有太多二心。
从省审计组来的那天起,她每天晚上都在想——要不要站出来?
想了几天,还是没有答案。
不是不想站,是不敢站。
站的代价是什么?
她知道。
方志文在柳河镇十年,从镇长到书记,经手过的“项目”比她经手过的“合同”还多。
他不知道做了多少,手里有多少人的把柄。
她站出来,方志文会怎么对她?
她不敢想。
周敏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包里那个U盘。
银色的小东西,里面存着她七年来经手过的所有“问题”材料的扫描件。
合同的扫描件、验收报告的扫描件、转账记录的扫描件、征地补偿款的原始底账。
每一份都有她签字,每一份都经过她手,每一份都是方志文违规操作的证据。
她是在审计组来之前偷偷拷的。
当时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是想留个把柄防身,还是想有一天主动交出去?
她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那天晚上,办公室只有她一个人,她插上U盘,点了“全选”,然后“复制”、“粘贴”。
进度条走了大概三十秒,她就从方志文的人,变成了一个“可能叛变”的人。
周敏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个U盘。
金属的外壳,冰凉的,小小的。
她握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
下午两点半,经开区建材仓库。
钱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手在微微发抖。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但额头上不自觉的冒出汗珠。
方志文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
嘴角上扬,眼睛微眯,看起来从容淡定。
但周敏注意到,方志文的两只手在背后攥成了拳头。
审计组来了七个人——孟组长、吴工,还有五个周敏叫不上名字的审计员。
陈大鹏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周敏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周敏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站在方志文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和钱程并排。
“钱主任,开门吧。”
孟组长的语气很平淡。
钱程点了点头,走上前,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
锁开了,他把铁门往旁边推。
周敏跟在人群后面走进去。
这是一个堆满建材的仓库——钢筋成捆地码在左侧,水泥袋摞成小山堆在右侧,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勉强够一个人通过。
空气里弥漫着水泥的粉尘和金属的锈味,混在一起,闻起来有些刺鼻。
孟组长走进去,环顾了一圈,没有说什么。
他走到钢筋堆放区,蹲下来,抽出一根钢筋,看了看上面的标牌,又量了量直径。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水泥堆放区。
水泥袋摞得很高,几乎顶到了仓库的屋顶。
孟组长站在水泥垛前,伸手撕开一袋水泥的包装,手指伸进去,捻了捻里面的粉末。
他又看了看水泥袋上的生产日期,然后他的动作停了。
周敏注意到了那个停顿。
不是自然的、翻看材料时的那种停顿,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之后、大脑在快速处理信息时的那种停顿。
“钱主任。”孟组长直起身,转过身,手里拿着那袋撕开的水泥,“这批水泥的生产日期是什么时候?”
钱程愣了一下,走上前,接过水泥袋,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批水泥……是上个月的。”
孟组长看着他,没有说话。
钱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孟组长,这个……可能是厂家发错批次了。我们采购合同签的是2023年的货,但厂家可能把新批次的货发过来了。”
“一批发错可以理解。”
孟组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钱程心上。
“你们这个仓库里,有多少批水泥?”
钱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孟组长没有等他回答,走到水泥垛的另一侧,又撕开一袋,看了看生产日期,递给了吴工。
吴工接过来,看了一眼,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孟组长又撕开第三袋、第四袋、第五袋。
每一袋的生产日期都是最近的——不是上个月,就是上上个月,没有一袋是2023年的。
方志文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的嘴角慢慢放下来,眼睛里的从容被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取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确认。
像是在确认一件事——完了。
“钱主任。”孟组长拍了拍手上的水泥灰,转过身,“你们2023年3月签的合同,2023年3月收到的货。但仓库里的水泥,生产日期全是最近的。那批2023年的水泥,去哪了?”
钱程站在那里,嘴唇在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还有。”孟组长走到钢筋堆放区,“这批钢筋的标牌显示是2023年2月生产的。按照正常采购流程,从签合同到收货,至少要一个月。你们3月签的合同,3月就收到了2月生产的货——这速度,比快递还快。”
吴工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然后赶紧捂住嘴。
但没有人跟着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笑话。
“孟组长。”钱程终于挤出一句话,“这个项目的时间确实比较紧,工期要求高,所以……”
“所以什么?”
孟组长看着他,目光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所以你们在合同签订之前就收到了货?那这批货是用什么手续入库的?采购程序是怎么走的?验收是谁签的字?”
他顿了一下。
“钱主任,你经手的项目,连最基本的采购程序都做不规范?”
钱程的脸白得像纸。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在微微发抖。
方志文终于开口了。
“孟组长,这个项目确实存在一些管理上的疏漏。我们会认真整改——”
“方书记。”孟组长打断他,“疏漏和造假,是两回事。”
他看着方志文,方志文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周敏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
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的手伸进包里,摸到了那个U盘。
冰凉的,小小的。
她攥着它,手心全是汗。
仓库里没有人说话。
“吴工。”孟组长转过身,“拍一下这批水泥和钢筋的标牌。每一批都要拍,拍清楚。”
吴工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相机,蹲下来开始拍照。
“小赵,你把合同里的采购清单找出来。”孟组长又看向另一个年轻男审计员,“对照一下仓库里的实物。合同上写了多少,仓库里有多少,一袋一袋对。”
“好的,孟处。”
审计组的人开始忙碌起来。
方志文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些水泥袋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周敏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背后攥成了拳头。
钱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周敏看着钱程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在想——如果有一天,审计组查出所有问题,方志文倒了,钱程进去了,她怎么办?
她是经手人。
每一份合同都有她签字,每一笔转账都有她经手,每一份假材料都是她做的。
钱程可以说“是周敏操作的”,方志文可以说“具体事情是下面的人做的”。
她是那个“下面的人”。
周敏把手从包里抽出来。
U盘还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掐进肉里,红红的,有些疼。
“周敏。”
方志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看着方志文。
方志文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书记。”
“你去帮钱主任把合同找出来。审计组要核对,别耽误时间。”
周敏点了点头,转身往仓库外面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陈大鹏站在门边,手里拿着笔记本。
周敏没有停留,快步走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她打开文件柜——锁着,打不开。
钥匙在钱程口袋里。
她站在那里,盯着那扇锁着的柜门,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拉开抽屉。
抽屉最里面,放着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封口。
里面是一份她写的材料。
标题是——“关于柳河镇经开区资金使用问题的说明。”
她没有落款。
写了三页纸,把那些年经手的“问题”一条一条列了出来。
每一笔都有日期、金额、去向、经手人、审批人。
她没有写方志文的名字,只写了“镇领导”。
她也没有写自己的名字,只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个“周”字。
她不知道这份材料会不会交出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交。
她只知道,先写了再说。
周敏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放进包里,和U盘放在一起。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