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
何颖坐在办公室里,一边处理公务,一边等苏婉清的电话。
今天是审判方明远的日子。
方志文审判的时候,她低调去了现场。
这次轮到方明远了,她不想再去。
因为没有意义,她也不想看到此时的方明远。
四点多的时候,电话响了。
苏婉清打来的,她连忙接通。
“县长,判了。”
“多少年?”
“十二年。贪污罪、受贿罪、滥用职权罪,数罪并罚。他没有上诉。”
何颖沉默了一下。
十二年,比方志文少三年。
方志文是执行者,方明远是指挥者,但方明远交代了老聂,交代了省城的事,算是有立功表现。
“他有什么反应?”
“法官宣读判决的时候,他站在那里,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我以为他要倒下去了,但他没有。
他站住了,扶着面前的栏杆,站住了。”
何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方明远站在被告席上,法官念了十几分钟的判决书,念到“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的时候。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法官问他是否上诉,他说不上诉。声音很小,但听得很清楚。”
何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方明远判了,十二年。
她想起方明远第一次在常委会上跟她针锋相对的样子。
那时候她刚来晴顺县不久,在常委会上提出要审计柳河镇。
方明远当场反对,说“柳河镇是全县的经济命脉,审计会影响发展”。
他的语气很强硬,眼神很不屑。
她当时没有跟他吵,只是说“审计是法定程序”,然后把议题过了。
那时候,她以为方明远只是护犊子。
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护犊子,是护自己。
柳河镇是他的根基,方志文是他的堂弟,那些钱是他的退路。
她动了柳河镇,就等于动了他。
翻到陈大鹏的微信,她打了一行字:“方明远判了。十二年。”
陈大鹏很快回复:“十二年,比方志文还少三年?”
“他交代了老聂,算立功。”
陈大鹏沉默了一下,又发了一条:“颖姐,你没事吧?”
何颖嘴角弯了一下。
“没事。你呢?”
“我也没事。就是觉得,这件事终于结束了。”
何颖看着这行字,没有回复。
结束了?
还没有。
方明远判了,但老聂跑了。
那些人一天不倒下,这个案子就一天没有真正结束。
但她不想跟陈大鹏说这些,免得他胡思乱想。
现在,方明远判了,她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方家兄弟贪污的那些钱,还没有追回来。
欠农民的那些补偿款,他们也还没拿到手。
方家兄弟在柳河镇留下了一个烂摊子!
她必须想办法,把柳河镇的那些问题解决了。
只有这样,才能稳住柳河镇,才能稳住全县的大局!
……
第二天上午,何颖去了周明远的办公室。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上了三楼。
门开着,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
他抬起头,看到何颖,放下笔。
“何县长,坐。”
何颖在他对面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
她没有打开,而是看着周明远的眼睛。
“周书记,方明远判了。十二年。”
周明远点了点头。
他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但他没有打断何颖,等着她继续说。
“方志文十五年,方明远十二年,钱程八年。柳河镇的案子,司法层面的追责基本结束了。但还有两件事,需要向您汇报。”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你说。”
“第一,关于钱的问题。
柳河镇那1160万,目前追回来的不到三百万。
剩下的钱,大部分在境外,通过老聂的渠道转出去的。
省纪委那边在追,但难度很大。
方志强在省城的四套房子和三家公司已经被查封,估值大概一千万出头。
但这些资产涉及复杂的产权关系,方志强的妻子已经提出异议,说房子是她的婚前财产。法院需要时间审理。”
周明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婚前财产?”
“方志强妻子的说法。但购房时间和资金来源都指向柳河镇的那笔钱。她提异议,是想保住一部分资产。法院不会轻易采信,但程序要走,时间会拖。”
周明远沉默了一下。
“县里这边呢?柳河镇的账上还有多少窟窿?”
何颖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表格,推到周明远面前。
“这是审计组最后核定的数据。柳河镇近五年通过‘其他支出’科目流出的资金,经核实确认有问题的是1240万。
目前通过追缴方志强资产、冻结方志文和方明远名下财产,能追回的大概六百万左右。
剩下的六百多万,是实实在在的损失。”
“六百多万。”
周明远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沉。
“这些钱,是柳河镇老百姓的征地补偿款、工程款、农民工工资。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有什么想法?”
何颖想了想。
“第一,省纪委那边继续追境外资金,我们这边继续推动方志强资产的司法处置。
第二,县财政先垫付一部分,把最急的欠款还上——农民工工资、征地补偿款。这些钱拖不得。
第三,柳河镇的项目要重新审计,该追责的追责,该整改的整改。”
周明远沉默了片刻。
“县财政垫付,你算过要垫多少吗?”
“最急的有两笔。
一笔是双桥镇食用菌基地的补贴款,一百二十万,拖了一年多了。
另一笔是柳河镇几个村被拖欠的征地补偿款,大概两百万。
加起来三百二十万。县财政挤一挤,能拿出来。”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三百二十万,对县财政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但如果不垫,那些农民工、那些被征了地的农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你安排相关部门写个报告,常委会上过一下。”
“好。”
“第二件事呢?”
何颖又翻开文件夹,抽出另一张表格。
“第二,关于人事问题。
方明远倒了,常务副县长的位置空出来了。
柳河镇的书记、镇长也要重新调整。
还有财政局的杜建国。
他虽然主动交代了问题,但在方明远截留专项资金这件事上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县纪委建议给他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调离财政局。”
周明远接过表格,看了一遍。
“常务副县长的人选,你有什么建议?”
何颖知道周明远在试探她。
这个位置太重要了,是县政府的二把手,是全县经济的实际操盘手。
她不能随便提,也不能不提。
“宋晓峰同志在副县长岗位上干了三年,分管工业和经济工作,业务能力没问题。
他在省里也有关系,对争取项目资金有帮助。
我觉得他可以。”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
宋晓峰是何颖从省工信厅带下来的人,是何颖最信任的副手。
何颖推荐宋晓峰,是在情理之中。
但周明远会不会同意,何颖不知道。
“柳河镇的书记呢?”
“柳河镇的情况比较特殊。
方志文在柳河镇干了十年,他的人还在那里。
新去的书记必须能压得住阵脚,又要跟方志文的人没有瓜葛。
我建议从县里派干部下去,不要在柳河镇本地提拔。”
“具体人选呢?”
何颖想了想。
“县政府办副主任苏婉清,在政府办干了五年,业务能力强,对柳河镇的情况也熟悉。她去柳河镇当书记,合适。”
周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苏婉清是何颖的人,这一点他很清楚。
把苏婉清放到柳河镇当书记,等于把柳河镇牢牢抓在何颖手里。
“镇长呢?”
“双桥镇的镇长刘洋,在双桥镇干了几年,乡村振兴项目搞得不错。把他调到柳河镇当镇长,可以跟苏婉清搭班子。他不是柳河镇本地人,跟方志文没有瓜葛。”
周明远沉默了片刻。
何颖提出的这套人事方案,核心是把柳河镇的控制权从方家手里收回来,交给何颖自己的人。
他没有立刻反对,但也没有立刻同意。
“这些人事调整,常委会上要好好议一议。”
何颖知道周明远在给自己留余地。
“杜建国调离财政局,谁接?”
“财政局是个专业部门,需要一个懂业务的人。
我建议从市财政局调一个干部下来,或者从县财政局内部提拔一个业务骨干。
杜建国的手下,有好几个副局长的业务能力都不错。
但他们跟杜建国共事多年,有没有问题还需要考察。”
周明远点了点头。
“这件事你拿个方案出来,我们再商量。”
“好。”
何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周书记,那我先走了。”
“何县长。”
何颖停下来。
“方明远的案子结束了,但柳河镇的烂摊子还要收拾。
你提的这些方案,我原则上同意。
但有一点你要注意——柳河镇的干部,不是方志文一个人带坏的。
有些人跟着方志文做事,是为了吃饭,不是为了贪。
能教育的教育,能挽救的挽救。
不要一棍子打死。”
何颖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
她转身走了出去。
……
何颖回到办公室,马上把苏婉清喊了进去。
“县长?”
“苏主任,你通知县财政局起草一份关于县财政垫付资金的报告。”
“柳河镇的?”
“嗯。”
苏婉清接受任务后,马上离开了办公室。
何颖靠在椅子上,心中思索着:
三百二十万,不是小数目。
常委会上,肯定有人会反对。
说县财政资金紧张,说方志文犯的错不应该让县财政买单。
何颖能理解他们的想法。
但她不能等。
那些群众等不起,那些被征了地的农民等不起。
她必须在过年前把这些钱发下去,让老百姓过一个安心的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