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聂被押回来的第二天,顾怀远没有去办公室。
他请了病假。
秘书唐明接到电话的时候愣了一下,顾怀远很少请假,一年到头几乎没有休息过。
今天突然说不去办公室了,唐明想问原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该问的不问,这是他在顾怀远身边学到的第一条规矩。
“顾省长,那今天的会议——”
“取消。”
“上午的汇报——”
“推到明天。”
唐明没有再问,挂了电话。
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
顾怀远不来办公室,说明他在想事情。
在想什么事?
他猜测是在想老聂。
老聂昨天被押回来了,专案组直接带走了,省纪委那边不知道在审什么。
顾怀远在担心,担心老聂开口,担心省纪委顺藤摸瓜找到他。
……
顾怀远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
他一夜没睡,从昨晚到现在,一根接一根地抽。
他在想该怎么办,老聂被押回来了,开口是迟早的事。
老聂手里那些材料——转账记录、项目审批文件、私人会面的时间地点——如果交出去,他就跑不掉了。
想来想去,他决定不能坐以待毙。
他还有机会,只要把跟老聂有关的所有痕迹全部清理掉,只要在省纪委来找他之前把证据销毁。
即便老聂供出了他,只要他坚决不认账,那么单方面的证据就无法形成闭环……
这是唯一的一线生机。
他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打开柜门。
里面放着几份文件,都是他跟老聂之间的往来记录。
不是很多,但每一份都够他喝一壶的。
他把文件拿出来,一份一份地看,看到第三份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是一份项目审批文件,老聂的公司申请省里的专项资金,他批了“同意”。
旁边有他的签名,龙飞凤舞。
这份文件的原件在省发改委,他手里这份是复印件。
他把复印件销毁了,原件还在。
原件上有他的签名,赖不掉。
顾怀远把文件放在桌上,站在桌前,盯着那几份文件。
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销毁,没有用,原件不在他手里。留着,更麻烦。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唐明的号码。
“小唐,你来我家一趟。”
“好。”
唐明到顾怀远家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他敲了门,顾怀远亲自来开的。
唐明注意到顾怀远的脸色很差,眼袋很深,头发有些乱。
他从来没有见过顾怀远这个样子——顾怀远永远是整洁的、精神的、从容的。
今天,他不从容了。
“进来。”
唐明跟着顾怀远走进书房。
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顾怀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唐明坐下来,等着顾怀远开口。
“你把跟老聂有关的所有记录全部清理掉。”
唐明愣了一下。
“清理掉?”
“不是销毁。是把能查到的痕迹抹掉,把能解释的通通解释成正常工作往来。通话记录、见面记录、项目审批文件,一样都不要留。”
“顾省长,这些记录——”
“我知道。”顾怀远打断他,“但留着是祸害。省纪委现在没有证据,只是怀疑。如果我们把痕迹清理干净,他们就查不到。老聂开口了,没有证据佐证,他的话就是一面之词。”
唐明沉默了一下。
他在想,顾怀远说的有没有道理。
有道理,是因为如果证据没了,老聂的话确实是一面之词。
没有道理,是因为证据不可能完全清干净——银行有转账记录,发改委有项目审批文件,方明远那边有交代材料。
老聂开口了,把这些东西串起来,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顾省长,有些证据不在我们手里。银行那边——”
“银行那边我会想办法。”
唐明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准备走。
“小唐。”
唐明停下来,转过身。
“你跟了我几年了?”
“六年。”
“六年。你应该知道,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自己。”
唐明没有说话。
“老聂那个人,贪得无厌。他拿的钱比我多,做的事比我过分。他跑了,把烂摊子甩给我。我不能让他把我拖下水。”
唐明点了点头,走了。
唐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他坐在电脑前,打开文件夹,开始整理跟老聂有关的所有记录。
通话记录——从手机里导出来,筛选出跟老聂的通话,删除。
见面记录——从日程表里找出来,删除。
项目审批文件——从档案柜里翻出来,单独存放。
他没有销毁,只是单独存放。
不是不敢,是不想。
跟了顾怀远六年,他见过太多人出事。
出事的时候,手里有东西的,还能谈条件;
手里没东西的,连谈条件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想成为后者。
唐明把那些文件整理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好口,锁进抽屉里。
他不知道这个信封将来会救他还是害他,但他需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顾怀远倒下了无所谓,毕竟年纪大了。
但他还年轻,希望争取宽大处理,少判几年。
唐明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老聂的情景。
那是五年前,老聂来省政府找顾怀远,带了一份项目材料。
顾怀远看了,批了“同意”。
他当时站在旁边,看着顾怀远签字,看着老聂接过材料,看着老聂道谢离开。
他没有觉得不对劲,以为只是正常的工作往来。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一个普通的项目,那是老聂跟顾怀远合作的开始。
从那以后,老聂隔三差五就会来。
有时候带项目材料,有时候带文件,有时候什么都不带。
来了就进顾怀远的办公室,关上门,一待就是半个小时。
唐明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他没有问,也没有资格问。
唐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省政府大院,阳光很好,照在水泥地上白晃晃的。
有人在楼下抽烟,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电话。
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顾怀远让他清理跟老聂有关的所有记录,说明顾怀远慌了。
一个副省长慌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觉得自己可能保不住了。
他想起老聂最后一次来省政府,那是一个月前。
老聂脸色很差,眼袋很深,像是好几晚没睡了。
他推开顾怀远办公室的门,进去,关上门。
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有打。
唐明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老聂和顾怀远之间出了问题。
一个月后,老聂跑了。
唐明回到座位上,重新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他想再确认一遍,似乎担心丢失了。
他摸了摸信封的厚度,里面大概有十几页纸。
然后,再次锁进抽屉里。
“不管是对,还是错,我都必须这么做。”
“顾省长,对不起了。”
“大难临头,别怪我自私。”(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