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又过去了三天。
距离平叛大军出征，也只剩五天，今日，天还未亮，洛安城便已经沸腾起来。
三日前，刑部、都察院与大理寺同时张贴告示。
庆王谋逆一案正式审结。
原吏部尚书卢慎行、礼部尚书宋谦、兵部尚书霍廷章、左都御史卢敬堂，连同内阁四名大学士、十二名六部侍郎、七名公侯勋贵、二十余名地方州府高官，以及紫薇台右丞张怀素、禁军中卫大将军曹雄等人，全部判处斩刑。
所有主犯夷灭三族。
仅仅京中已经关押、核验完身份的三族男丁，便多达一万一千八百六十四人。
女眷则更多，两万六千余人，统统没入教坊司。
其他尚未押回洛安的地方犯官，也已经定罪。
朝廷派出钦差，携带名册与判词赶往各道，待核验身份以后，就地处斩。
消息传出，整座洛安都被震动了。
一万多人！
这已经不能用普通的抄家灭族来形容。
从大周开国至今，洛安城还从未一次杀过这么多人。
有些茶楼酒馆，甚至提前两日便住满了客人，靠近午门的临街窗户，一夜之间甚至都被炒到了上百两银子。
今日，城中百姓天还没亮，便扶老携幼纷纷赶往午门。
有人专门来看那些昔日高高在上的朝廷重臣如何人头落地。
有人曾被庆王党羽害得家破人亡，怀里揣着香烛纸钱，准备在午门外祭奠死去的亲人。
更多的人，则是听说要在一天之内砍掉上万颗脑袋，按捺不住心中好奇，想亲眼看看那究竟是怎样一副场景。
通往午门的几条长街，早已人满为患。
卖炊饼、糖水、肉脯的小贩也都赶了过来。
禁军还未封街，沿街叫卖声便已经响成一片。
逍遥王府同样得到了消息。
沈令仪坐在铜镜前，任由贴身侍女将乌黑长发挽成寻常妇人的发髻。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微微发白的青灰色长裙。
裙摆宽大。
腰间未佩玉饰。
头上也只有一根普通木簪。
往日那种世家贵女与亲王妃养出来的尊贵气质，被这身装束遮去了许多。
可她那张端庄柔美的脸，仍旧明艳动人、气质出尘，如果出去照样相当引人注目。
侍女只好又取来一顶垂着灰纱的帷帽，为她戴在头上。
宁秋棠已经换好衣服。
她的打扮更加简单。
荆钗布裙，外面罩着一件深褐色斗篷。眉毛也被她故意画粗了些，眼角点上一颗黑痣。
她对着铜镜看了几眼，转身望向沈令仪。
“姐姐若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沈令仪隔着灰纱看她。
“你呢？”
“我想去。”
宁秋棠回答得很干脆。
“以前庆王府那些人，总觉得自己能够跟着姜渊一步登天。”
“谁家得了什么官，谁又升了爵位，都恨不得摆上三天流水席，让整个洛安都知道。”
“今日事情终于有了结果。”
“我想亲眼看看。”
沈令仪沉默片刻。
她知道宁秋棠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她们同样是庆王府的人。
一个是续弦王妃。
一个是庆王侧妃。
按照以往处置谋逆大案的规矩，她们此刻也应该戴着镣铐，等候送往教坊司。
两人如今能够坐在逍遥王府，穿着干净衣裙，还有侍女服侍梳妆，全因吴良当初将她们留了下来。
午门外即将发生的一切，本该也是她们的命运。
“走吧。”
沈令仪缓缓站起身。
“去看一眼也好。”
宁秋棠挽住她的手臂。
宁秋棠让人从王府名下的车马行调来一辆普通青篷马车，又挑选八名王府护卫换上便装，分别混在马车周围。
青篷马车从侧门离开王府。
沿途所见，全是赶往午门的人。
路边一名头发花白的老汉拄着拐杖，走得满头大汗，仍旧不停催促身旁儿子。
“快些。”
“再晚便挤不进去了。”
旁边妇人忍不住问道：“老丈，您年纪这么大，何必赶过去看这种血腥场面？”
老汉听到这句话，满是皱纹的脸忽然变得狰狞。
“原左都御史卢敬堂那个狗官，为了讨好姜渊，把弹劾庆王的御史全都抓了。”
“我大儿子只是给御史送过几次饭，便被他们说成同党，活活打死在牢里。”
“今日卢敬堂要被砍头。”
“老头子爬也得爬过去！”
“我要亲眼看着他死！”
老汉用力敲了敲拐杖，继续往前走。
妇人不再劝说。
沈令仪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声音，心里愈发沉重。
宁秋棠轻轻握住她的手。
“姐姐。”
“我没事。”
沈令仪嘴上这么说，手指却有些冰凉。
马车走到距离午门还有两条街时，前方已经彻底堵住。
两人只能下车步行。
王府护卫分散在人群周围，始终与她们保持着十几步距离。
越靠近午门，人越多。
沿街酒楼、茶肆和绸缎铺的二楼窗边全都站满了人。
屋顶也早已被禁军封锁。
每隔十步便能看见一名披甲士卒。
午门外宽阔广场已经被清理出来。
青石地面上搭起了足足三十六座行刑台。
每座行刑台都有十丈长，两丈多宽。台面铺着厚厚木板，边缘提前挖出血槽，下方则是一条条临时掘开的沟渠。
三百多名刽子手站在行刑台旁边。
每人身前都放着三把斩刀。
刀刃已经磨得雪亮。
旁边还有大桶清水、烈酒、磨刀石和装满生石灰的竹筐。
两万禁军将整座午门广场团团围住。
成国公顾怀山身穿甲胄，腰悬长剑，带领禁军将领坐镇广场东侧。
刑部、大理寺与都察院的官员则聚集在监斩台周围。
顾秉直穿着深红官袍，端坐在监斩台正中。
他是庆王谋逆案副总办，也是今日的钦命监斩官。
监斩台西侧，另外搭着一座高台。
吴良坐在上面。
他今日穿着一件玄色四爪蟒袍，腰间挂着逍遥王金牌。面前摆着茶水、名册以及整座午门附近的坊市舆图。
秦红绡、柴从义、陈远山站在他身后。
六司镇抚使已经分散到午门各处。
许从舟带领七杀司高手守住周围屋顶、城楼和几处街口。
叶知微将数百名贪狼司探子混入围观百姓之中。
陶进则亲自带着廉贞司核验犯人身份。
一万多颗脑袋。
上到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下到主犯三族男丁。
只要有一个人用替身混过去，整个庆王逆案都会成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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