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诺不在住处。
伊妲带着洛九歌往谷地下面走,经过一排堆着木柴的棚屋,才在一间大屋门口停下来。
里面有人说话。
阿尔诺站在桌旁,手里拿着一块薄木片,正听一个男人报库房剩下的东西。桌上已经堆了好几块,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量。
伊妲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来。
洛九歌站她旁边,顺手将卡卡怀里的小车扶正。这小家伙抱了一路,舍不得放,轮子却几次差点刮到她的脸。
屋里的男人说完,阿尔诺在木片上添了几笔,头也不抬的说了声。
“进来吧。”
待到其他人出来,伊妲进去把怀里的书放到桌角。
阿尔诺看见那层包书的布,眉头已经动了一下。
“这回又是什么?”
“我想问个地方。”
伊妲翻到画着冰块的那一页,将书推过去。
“幽蓝之隙,阿大你听过吗?”
阿尔诺低头看了看,将手里的木片放下,又看向洛九歌。
他不觉得自己的女儿会无缘无故翻出这个名字。
洛九歌一眼便看懂了对方的意思,于是把补衣服时的事情简单说了。
阿尔诺听完,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喃喃道:
“听过,没去过。”
伊妲原本还满脸期待,闻言嘴角也垮了下来。
“连阿大也没去过?”
“北境那么大,我还能每个地方都走一遍?”
阿尔诺说着,将书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纸页上的记载很短,他很快看完,指尖却停在那张浮冰图旁。
洛九歌等了一会儿,才问有没有人知道具体位置。
“西边的人或许清楚一些。我们这边,很少有人往那里走。”阿尔诺抬眼看她,“你打算去?”
“先打听清楚。”洛九歌说,“如果真有人认得那些字,我想问问写了什么。”
阿尔诺看了她片刻,倒没追问字的来处。
他告诉她,等西边部落的人来谷里,可以找他们问路。至于书里提到的古老族群,他也只听过传闻,没有见过。
伊妲伸手将书拉回去,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几句话。
诞生于雪花,由千年寒冰孕育。
这来历怎么看都值得亲眼瞧瞧。
她正想着,阿尔诺忽然朝着伊妲开口:“你别自作主张带人进山。”
伊妲抬起头,有些不服气:“我又没说要去。”
阿尔诺盯着她,没接话。
她和父亲对视了片刻,最后还是先低头,将卷起的书角抚平。
洛九歌在旁边看得有些想笑,伊妲的心思实在不难猜。
不过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古字有了线索,任谁都想接着查。只是现在伤还没好,连路都摸不清,真出了什么事,恐怕还得麻烦鹰啸谷的人来捞她。
她将这件事暂时记下,目光落到桌上的木片。
其中一块写着盐,后面的数字被划掉,重新添了一个。
阿尔诺察觉她在看,拿起木片,与其余几块叠在一起。
伊妲倒是认出来了,问道:“又在算库房?”
阿尔诺将木片收进桌边的皮袋,扎紧袋口:“北路商道传来了消息,后面如果真能走货,有些东西得提前准备。”
洛九歌看向那些皮带,想起了昨天伊妲说的话。
商路断了以后,南方来的东西便越来越少。现在听阿尔诺的意思,似乎已经有了变化。
不过对方还在忙,她便没有继续追问,起身道了谢。
临走前,阿尔诺让她安心在客屋住着,先把伤养好。西边若有人来,他会让伊妲告诉她。
洛九歌应下,心里多少踏实了一些。
而且北路商路一通,她或许就能借此逃到其他地方去,免得又被那些道貌岸然的骑士给抓回去了。
……
罗莎琳德府邸里,诺拉妮最后挑了一间临街的房间。
窗户够大,能看见下面的街道,床也比她之前住的地方舒服。唯一让她有些遗憾的是,离厨房不算近。
莱奥拉听完她的要求,沉默了片刻,便让人将客房收拾出来。
诺拉妮抱着自己的东西进去没多久,屋里便响起了拨弦声。
精灵暂时留下了。
至少车队回来之前,她不用再担心诺拉妮忽然跟着哪支商队跑去别的地方。
莱奥拉却没有她这么轻松。
进了书房,她先将桌上的几张纸收拢,随后从下面抽出一份记录,递给瑟琳。
“今天又有人来问试运的事。”
瑟琳接过来:“问什么?”
“车队什么时候回来,沿途有没有消息,还有我们准备接多少货。”
莱奥拉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些天来的人比以前多了。
有人只是打听,也有人想提前谈合作,可话说到具体条件,又都十分谨慎。
北路没传回结果,谁都不愿先把钱拿出来。
瑟琳翻开记录,看了看上面记下的名字。
她并不意外这些人的选择。
过去与罗莎琳德合作的人,知道这个家族还有些什么。如今北路重新有了希望,他们自然会来看看。可真要重新下场,光凭几句保证还不够。
“先记下来。”她将纸放回桌上,“愿意谈的就谈,条件不用急着答应。”
莱奥拉点头,又问起诺拉妮。
瑟琳将宴会的安排告诉她,特意说了句,要等试运结果出来再办。
莱奥拉听到一半,目光已经落向门外。
楼上的琴声隐约传下来,弹到一处又停了,似乎在试新的曲调。
莱奥拉问:“她答应了?”
“答应了,暂时住一个月。”瑟琳说着,端起桌边的水杯,“到时候如果真拿下北路,找她把这件事唱出去,比我们自己挨家挨户送消息快。”
莱奥拉想了想,慢慢坐直了些。
罗莎琳德如今缺的,除了钱和生意,还有别人愿意再次相信它的理由。
北路试运若能成功,便是现成的机会。
而一个能将故事带进酒馆、传到其他城镇的吟游诗人,确实值得提前留住。
她重新看向桌上的记录,又将其中两张抽出来,准备继续核算。
瑟琳喝了一口水,却在放下杯子时,手指微微顿住。
袖子底下,手臂有些痒,像有什么东西贴着皮肤蹭了一下。
她刚想去碰,那感觉便消失了。
莱奥拉还在低头看纸,没有注意到她的细微动作。
瑟琳将手收回袖中,又和莱奥拉谈了几句,确认这几天需要处理的事情,才离开书房。
朴素的走廊里没有人。
瑟琳停在窗边,将袖口往上挽了一点。
皮肤看着与平时没有区别,摸上去也没有疼痛。刚才那阵痒意消失得干净,仿佛只是衣料摩擦带来的错觉。
瑟琳盯着看了片刻,慢慢放下袖子。玛蒂尔达那句有意无意的提醒却又在脑海里响了起来。
一个月。
之前与诺拉妮说起时,她还能轻松地用宴会把人留住。真落到自己身上,这段时间却未必那么好等。
瑟琳抬头看向楼梯,琴声又响了起来。
她转身上楼,停在诺拉妮的房门外,敲了两下。
里面的琴声停住,传来诺拉妮的声音:
“请进吧。”
屋内的诺拉妮坐在窗边,琴横在膝上,看见来人是瑟琳,她立刻露出警惕的神情。
“喂,我已经很小声了,不会又扰民了吧?”
瑟琳关上门:“那倒没有。”
诺拉妮盯着她,手指仍搭在琴弦上:
“那你找我不会是想听曲子吧?”
瑟琳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直接切入主题。
“我想问问翠眠林庭。”
精灵脸上的表情渐渐收了些,她将琴往膝上挪正,目光扫过瑟琳垂在身侧的手。
“你之前不是打算等北路结束再去?”
“去可以晚一点,但想先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精灵没有立即回答,她伸手拧了拧弦钮,调过一点,又往回拧。
瑟琳等她试完,才发现这根弦似乎也没有哪里不对。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有人赶着马车经过,车轮颠在石路上,响了好一阵。
诺拉妮像是纠结了很久终于放下琴,低声道:“路程倒不是最麻烦的。但林庭不欢迎外人。你身上还带着那东西,过去以后会怎么样,我也说不准。”
“不是有你带路吗?”
瑟琳这句话问得随意,精灵的神情却变了,连连摆手:“我可没说要回去。”
“为什么?”瑟琳问。
诺拉妮皱眉将纸抽开,折腾完,才靠着桌沿站住。
“那里有人认得我。”
“那是你的家,有人认得你不是很正常的事?”
“正因为是家,所以我才不想回去。”
瑟琳听完,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这只精灵是离家出走啊。
瑟琳想起她站在街上盘算去处的样子。
东边的节庆,南方的热闹,随便一支能带她出城的商队,似乎都比回家更有吸引力。
之前只觉得她闲不住,现在看来,恐怕还有别的原因。
“你是偷偷跑出来的?”
诺拉妮的杯子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她将它放下,闷声道:“反正我现在不想回去。”
那就是承认了。
瑟琳没有追问她为什么逃,只是换了个问题。
“那除了林庭,还有谁可能处理腐败残根?”
诺拉妮抿了抿唇,站在那里想了一阵,随后走回床边,将琴放到不会被碰倒的位置,重新坐下来。
“北境有一支精灵族。”
瑟琳眨眨眼:“精灵也住北境?”
“当然。我们又不是只能住在树林里,精灵也是分很多种族的好吧。”
诺拉妮说完,神色稍微松了些。
“那一支很古老,族里的记载说,他们住在幽蓝之隙,是属于雪原的精灵族。”
诺拉妮还是断断续续的说着什么,瑟琳却下意识动了动左臂。
下午那阵轻微的痒意没有再出现,皮肤也看不出变化。
但玛蒂尔达的提醒还在,单凭眼下没有症状,她并不能放心。
如果北境那支精灵族真能封存污染,就算无法除去残根,只要能暂时压住它,也值得一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