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7章 魏王再邀

    牡丹宴后的第五日,午后日头正烈,李恪正在书房中对着那卷从弘文馆借出的《江南集礼》逐页翻看。他翻到封皮内侧那处与杨妃衣领上叠叶暗记几乎一致的压印纹样时,王德在门外轻叩了两声。

    “殿下,魏王府来人送了封信。”王德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带着一丝谨慎,“是魏王殿下亲笔手书,不是寻常帖子。”

    李恪将《江南集礼》合上,塞入案下暗格中。他起身开门,接过王德递来的信。信封装的是青灰色的厚纸,封口处用了魏王府特制的暗红色封泥,印着“魏王泰”三字小篆。他拆开封口,抽出内页时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纸页上字迹密而舒展,比前几回那些洒金帖上的字少了几分锋芒的炫耀,多了几分刻意的亲近。

    他坐下来细看。信中措辞与以往的雅集邀约截然不同:“三弟近来清减,兄心甚忧。明日午时,兄在府中备薄酒一席,盼弟来叙。有要事相商。”落款处笔力加重了一分,像是特意强调了“要事”二字。

    李恪将这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搁在案上。

    三个月来李泰对他的试探层层递进:先是王羲之真迹的雅兴之邀,再是赏碑帖的圈子之请,然后是策论甲等文章送来“指正”的居高临下。每一条线都在测他的深浅,每一根竿都在探他的虚实。而他在每一次回应中都把自己压得更低、更钝、更无趣,让李泰每一次试探后都带走一个相同的结论——“此人不值一提。”

    可今天这封信不同。前面的邀约都是“若有兴致便来”的客套,今天这封是“有要事相商”的郑重。李泰终于按捺不住了,他要把李恪拉进他的棋盘里,明确地、正式地、不容含糊地——“收编”。

    李恪将信纸折好放入信封,搁在案角,起身走到窗前。午后的日光正烈,将庭院的砖地晒得发白,老槐树的叶子在热风中微微垂着。他望着那片被晒得有些发蔫的绿意,在心中把明日赴约时可能发生的每一种情况都过了一遍。

    李泰邀他“小酌”,一定会选在魏王府最僻静的书房或内堂,不会有旁人,只有他们两个人。然后李泰会以什么样的措辞开口呢?大约是先从“兄弟情谊”入手,再转到“朝局艰难”,最后落到“你若助我”的实处。而他李恪要做的,就是在那句“你若助我”落下来的时候,用一种不伤李泰面子但彻底让他死心的方式,把自己从那张棋盘上拔出来。

    他不能直接拒绝得太硬,李泰这样的性格最吃不得软钉子,若让他觉得被看低了,反而会生出更强的拉拢欲。他得让自己显得——不值得被拉拢。

    次日午时,李恪穿了件半旧的鸦青色直裰,腰间系了根寻常布绦,头上只戴了顶最普通的软脚幞头,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去赴一位亲王的宴,倒像是出门打酱油的街坊。他乘车到魏王府时,大门内的长史已经在候着了,见他的衣着时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标准化的客气笑意,引着他穿过前庭。

    李恪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着魏王府的格局。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踏入这座府邸,亭台楼阁比吴王府大了三倍不止,回廊之间穿梭着三三两两的文人墨客,有的在廊下对弈,有的在池边临帖,处处透着一股“礼贤下士”的勃勃气象。可李恪注意到那些穿行其间的文士们互相交谈时压得很低的声音,和看到长史引着人进来时各自收敛目光的细微动作——这地方热闹归热闹,可热闹底下有一层密实的规矩,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将每一个进来的人都框在既定的格子里。

    长史引他穿过两道回廊,在一座僻静的小院门前停下。院子里栽着几丛修竹,竹影在午后的日光中斜斜地铺在白墙上,像一幅没画完的墨竹。李泰正坐在竹影下的石案旁,手中端着一杯茶,见李恪进来便起身相迎,面上带着温润的笑意。

    “三弟来了。坐。”

    他在石案另一侧坐下,李泰亲手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又说了几句“近来清减了”“可得好好补补”之类的寒暄。李恪一一应着,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甘润回甘绵长,但他只是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寒暄过处,李泰的话锋转得自然得像是拂过水面的风。他先是提了几句“太子近来身子不大好,朝中政务堆积”,又说起“父皇近日操劳国事,诸皇子当各尽其责”,然后话头一转,正对着李恪的方向,目光忽然凝实了几分。

    “三弟,”李泰放下手中的杯盏,双手交叠搁在石案上,“你素来聪明,当知如今朝中局势。太子失德,父皇日蹙。兄不才,愿为大唐承重担。若三弟肯助我……”他微微倾身向前,声音压低了几分,“他日必不相负。”

    李恪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他早就知道这句“他日必不相负”会从李泰口中说出来,可当这句话真的落在空气里时,他仍然感觉到那六个字的重量——这是李泰在递出他手中最重的那枚筹码。一个魏王的承诺,对绝大多数宗室来说已经足够动心了。

    但他不是绝大多数宗室。

    他搁下茶盏,动作比平时略微慢了几分,像是在消化方才那句话的份量。然后他抬眼看向李泰,面上的表情从“认真倾听”缓缓过渡到了“惶恐”——那种惶恐是他仔细演练过的:瞳孔微微散开半寸,下唇向内收了一线,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像是被什么话噎住了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他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几分结巴的痕迹:“二……二哥说笑了。”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臣弟连策论都写不好,如何助得了二哥?臣弟近来读书也读不进,骑射也荒废了,整日只想着……只想着安安分分过日子,旁的实在不敢想。”

    他说到“安安分分”四个字时,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谁听到似的。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布袋。布袋是寻常青色粗布缝的,开口处系着一根旧绳。他解开绳子,将袋中的东西倒在掌心——是几颗玛瑙珠子,颜色斑驳不一,有的是暗红,有的是浅黄,打磨得也不算精细,看着像是哪个街边摊子上随手淘来的玩物。

    他将那几颗珠子小心翼翼放在石案上,往李泰的方向推了推,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式的笨拙:“这是臣弟近来收集的玩物,二哥若不嫌弃……拿去把玩。臣弟……实在担不起二哥厚望。”

    石案上的那几颗玛瑙珠子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它们与魏王府庭院中那些精致的太湖石、名贵的竹器、细腻的茶盏之间横亘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它们是廉价的、平庸的、不值一提的。而李恪将它们从袖中掏出来、放在案上、推向李泰的动作,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宣告:我是这样的一个人,一个把玩劣质玛瑙珠子当作乐趣的人。你指望我能帮你什么?

    李泰的面色僵了不足一息。他看着那几颗珠子,又抬头看着李恪脸上那副“诚惶诚恐”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在唇边停住了。原本温润的笑意凝固在那个位置上,像一层被冻住的釉,底下有一阵缓慢而锐利的变化正在流动。他的目光在那几颗珠子上停留的时间比他预计的长了两息,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重新铺上来了,比方才薄了一层,但仍维持着魏王该有的从容与宽容。他伸手将那颗暗红色的玛瑙珠子拿起来看了看,指尖在珠面粗糙的打磨痕迹上擦了一下,又将珠子放回了原处:“三弟既然无心,兄不勉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依然是温和的,可李恪在那句“不勉强”后面听到了一个轻轻的、被呼吸压下去的气声——像是李泰在某个瞬间想说什么更重的话,又被他自己按住了。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饮了一口,目光落在石案上那几颗珠子与竹林阴影交界的位置,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谈笑时的随意:“只是……你要知道,这长安城里,没人能永远'安安分分'。”

    李恪低着头,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臣弟记下了。”

    他又坐了一阵,喝完了那杯茶,与李泰扯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院子里的竹子种得好、今日的茶不错、春末的天气该换薄衫了——直到李泰自己先失了继续谈下去的兴致,以“午后还有几卷文书要批”为端,端茶送客。

    李恪起身告辞,沿着来时那条回廊往外走。长史还在院门外等着引路,他跟在长史身后走过那些亭台楼阁时,感觉到廊下那些文士的目光在他身上停过几回,又移开了。大约有人认出了这是吴王,又大约有人看到他今日的衣着后觉得不像是要紧人物,便懒得再多看一眼。

    他走出魏王府大门时,午后的日光正烈得灼人,照在门前的青石台阶上泛着一层白花花的反光。他登车坐下,车帘落下的那一刻,他才察觉到后背的衣料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片,黏腻地贴在脊梁上。方才在石案前将那颗玛瑙珠子推出去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表情没有破,声音没有失,可他的后背在他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替他承受了全部的紧绷。

    马车驶动后他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方才那场对话中他确认了两件事:第一,李泰对他彻底死心了。“不勉强”三个字是魏王的体面收场,可那三个字后面压下去的气声里含着一种比轻视更彻底的东西——厌弃。李泰已经不想再花任何力气在他身上了。第二,李泰最后那句“没人能永远安安分分”中藏着的不甘与警告,说明这位魏王殿下在那一刻短暂的失态中暴露了他对李恪仍有某种未完全消散的警惕。他不是完全相信李恪是个废物,他只是觉得李恪已经不值得他再花力气去验证了。

    李恪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往回看。魏王府的大门正在远去,门前的石狮子在日光中拖着短而宽的影子,几个文士正结伴从侧门走出来,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

    他放下车帘。今日之后,“吴王已废”这个判断会由魏王府传出去。经过那些文士的嘴、经过魏王府长史的汇报、经过李泰在幕僚面前的随口一句评价,它会像一阵风一样吹过长安城的各个角落。而他要的,就是这阵风。

    当夜,赵虎从外面回来时带了一句话:“殿下,魏王府的幕僚今夜里聚了一回。有人听到魏王在席上说了一句话——‘吴王已废,不必再费心思。’”

    李恪正在灯下读那卷《江南集礼》,闻言没有抬头,只是翻了一页纸:“知道了。”

    赵虎退出去后,李恪的目光仍然落在书页上,可他的心思已经不在那行字上了。“吴王已废”——这道判断从李泰口中落定的那一刻起,他在魏王阵营中便彻底失重了。以后魏王府的帖子不会再来了,魏王府的试探也不会再有了,李泰的目光会从他身上完全移开,转向别的方向。那道来自魏王方向的压力,被他用一块粗布布袋里的几颗劣质玛瑙珠子消解了。

    他在心中将这个好消息放下,然后翻到了《江南集礼》的下一章。今日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他需要将封皮内侧那处叠叶暗记与书中内容对照,看看是否能找出这条线索的更多细节。杨妃衣领上的暗记、这卷旧书封皮内的压印,两道痕迹在同一个夜晚被并排放在他面前,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汇入同一条河的支流。他必须顺着它们往下游走,才能知道这条河通向哪里。

    窗外夜色正浓。长安城中,那句话正在被夜色裹着,从魏王府的幕僚席间慢慢向外扩散。而长孙无忌的案头,大约很快也会收到同样的风声。

    三日后,王德从外围渠道带回了一条消息:“殿下,长孙相国那边听到魏王府传出的那句话之后,据说沉吟了片刻,只说了四个字。”

    李恪正在院中弯腰查看那畦菜苗的长势,闻言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哪四个字?”

    王德低声道:“再看看。”

    李恪站在菜畦边,日光晒在他微微渗出细汗的后颈上。他慢慢把那三个字在脑中转了一遍——“再看看”。李泰的判断是“吴王已废”,可长孙无忌没有接受这个判断。他在李泰的判断上又加了一道自己的审核,他要亲自确认那个结论是否成立。这意味着李泰的“已废”评价对长孙无忌来说只是一份需要核验的参考信息,而不是最终结论。

    “再看看”三个字比任何弹劾或试探都更磨人。一个会被反复看的人,是被放在一个永远关闭不了的门里,门不会上锁,可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重新叫出来接受审视。

    李恪蹲下身,又拔了一根菜畦边冒出来的杂草,扔在垄沟里。长孙无忌接下来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再看看”他?是再一场“恰好路过”的偶遇?是一封不经意的书信?还是某种他完全预料不到的方式?他暂时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根从魏王府方向移走的线,现在正被另一只更沉、更稳的手重新拾起来,悬在他头顶上方。

    他站起身,拍干净手上的泥,对王德说:“那四个字记下来。入册。”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书房,日光在他身后铺了一地。庭院中,刚拔掉杂草的那处菜畦还留着一个小小的土坑,边缘的湿土在日照下正慢慢变干。(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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