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门口安静得只剩雨水滴檐的声音。
红布包放在柜台正中。
旁边是今日最后一趟货的交接账、明路线空筐记录、断货纸条,还有张干事封存过的小刀、草绳和湿包记录。
东西一样样摆开,柜台都显得窄。
胡三炮看着那堆纸,脸色越来越沉。
陈富贵也被人找来了。
他到的时候,鞋上全是泥,额头冒汗,一看见红布包,眼睛就直了。
“这是我家的东西!”
姜青禾没碰红布包。
她看向张干事。
张干事把封条摊开。
“昨夜姜红梅送来,已写明来源,暂封待核。今天当着供销社、家属院、护林民兵和围观群众核看。”
陈富贵伸手就要抢。
陆砺川站在柜台侧边,手臂一横。
“别碰。”
陈富贵咬牙:“你凭啥拦我?”
陆砺川看着他。
“证物。”
两个字,比吵一百句都硬。
陈富贵的手僵在半空。
杜主任敲了敲柜台。
“先核日期。”
他没有偏向姜青禾,也没有先骂胡三炮。
这反倒让围观的人更安静。
供销社柜台前,最怕各说各话。杜主任把草稿、领证日期、旧木桥铁盒记录分成三处摆开,又让许营业员拿来一张干净纸。
“一项一项写。谁说话,谁留名。”
胡三炮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慢慢挂不住。
姜青禾看着那张干净纸,心里反倒稳了。
她不怕一项一项核。
她怕的,是前世那种没人给她开口的场面。
现在柜台前这么多人,这张纸就是她的口。
姜青禾把转嫁书草稿摊开。
草纸上写着姜家早年旧债,由姜青禾换亲入陈家后代还。
底下还留了盖章的位置。
姜青禾指着最上头的日期。
“这张草稿写的是五月十五后补。可我和陆砺川四月二十六已经领证,登记处当场确认本人自愿。换亲婚书也已撕毁,陈家没有接亲事实。”
围观人立刻嗡起来。
有人说:“都领证了,还咋转?”
有人接:“后补的也敢拿来压人?”
胡三炮冷笑:“草稿而已,谁说要用?”
姜青禾抬头。
“你们若不用,为啥纸条写五月十七断最后一趟货?为啥今天有人拦空筐?为啥柜底湿包有红布线?”
胡三炮脸一紧。
姜青禾没有追着骂。
她把旧木桥铁盒里的半截喜帖残角拿出来。
张干事提前封着,今天才打开。
红布包里的半截喜帖也摊开。
两个残角一对,边缘缺口能合上。
周小兰站在旁边,声音发紧却清楚。
“旧木桥铁盒残角,红布包半截喜帖,纸色、边角、字迹能对上。”
杜主任低头看了半天。
“记。”
许营业员也凑过来看。
“确实对得上。”
陈富贵急了:“喜帖能说明啥?换亲本来就有喜帖!”
姜青禾看向他。
“对,换亲有喜帖。可你藏在旧木桥铁盒里的喜帖残角,和昨夜红布包里这半张能拼上。说明你早就把换亲和旧债纸包在一起。”
陈富贵脸色发青。
“我没有!”
“那你解释。”
姜青禾把草稿推到他面前。
“这上头‘旧债二十八’是谁写的?”
陈富贵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赵会计也被张干事请来了。
他原本站在人群后,巴不得没人看见自己。可旧名章一摆出来,他躲不住。
赵会计一走近,孙大顺也跟着往后缩。
孙秀梅一把揪住他的袖子。
“你再缩一个试试。”
孙大顺苦着脸站住。
姜青禾没有让孙秀梅闹开。
“孙大顺的补充说明已经写过。今天问赵会计。”
孙秀梅这才松手,却还是瞪着自家男人。
围观人看见这一幕,也明白旧供菜账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一条线牵一条线,牵到今天,谁都不能再装糊涂。
张干事问:“赵会计,这个印痕,你认不认?”
赵会计擦了把汗。
“像姜家老章。”
姜青禾立刻问:“章为啥会盖在空白草纸上?”
赵会计支吾。
孙大顺在旁边缩着脖子,孙秀梅狠狠瞪他。
张干事声音沉了些。
“照实说。”
赵会计终于低头。
“陈富贵以前拿过一回,说姜家要补喜帖底纸,借章印个旧名。我没多问。”
陈富贵跳起来:“你放屁!”
陆砺川往前一步。
陈富贵立刻停住。
赵会计被骂得也恼了。
“你别全推我!章是你拿来的,纸也是你拿来的。我只认印,不认债!”
这话一出,人群炸了。
姜青禾把赵会计的话记入账外记录。
“赵会计承认,陈富贵曾拿姜家旧章补纸。”
胡三炮想退。
杜主任叫住他。
“你也说说。二十八旧债凭证在哪?”
胡三炮皮笑肉不笑。
“债是陈家的事,我只是听人说。”
姜青禾把半页旧账封存记录拿出来。
“第一个说我姜家旧债的人,是你。拿半页旧账到供销社门口发难的人,也是你。现在说听人说?”
周围人看胡三炮的眼神变了。
老梁在一旁补了一句:“断路草绳也有白灰,石灰窑那边常用。今天拦筐的人,是你手下灰布帽子。”
灰布帽子缩在人群里,被点到后脸都绿了。
胡三炮瞪他一眼。
姜青禾把所有东西一字排开。
“半页旧账,没借款人姓名,没收钱手印。”
她又指向草稿。
“转嫁书,日期晚于领证,章印来源不清。”
再指向喜帖。
“喜帖残角,和旧木桥铁盒能拼。”
最后指向纸条。
“五月十七断货纸条,和今天拦空筐对应。”
她看着围观的人。
“这些东西合在一起,只说明一件事。有人想把陈富贵的债,借换亲压回我身上。可我没收钱,没进陈家门,也没认这笔债。”
她把“没收钱、没进门、没认债”三个点写在木板上。
每写一个,围观的人就看一眼陈富贵。
陈富贵起初还瞪回去,到第三个字写完,已经不敢抬头。
姜红梅站在人群边,手指掐进掌心。
她亲眼看着姜青禾把那条她曾经参与过的套索,一点点拆开。
那不是痛快。
那是难堪。
可她也知道,如果这条套索今天不断,明天被套住的人,可能也会是她。
话落,供销社门口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骂:“缺德!”
“姑娘都领证了,还补转嫁书?”
“这不是坑人吗?”
陈富贵脸涨成猪肝色。
他猛地伸手去抓草稿。
陆砺川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没用狠劲,却让他动不了。
“抢证,记。”
周小兰立刻写下。
陈富贵疼得抽气。
陆砺川松手,把他往外一推。
胡三炮见势不好,转身要走。
杜主任先开口:“胡三炮,以后供销社柜角不认外头红纸,也不认口头旧债。要闹,拿完整凭证来。”
张干事也说:“半页旧账、转嫁草稿、断货纸条,继续封存核查。”
姜青禾没露出笑。
她把草稿重新折好,放回油纸。
“姜红梅的证词,也一并封。”
姜红梅站在人群边,脸白得厉害。
姜青禾没有看她。
不原谅,不抹掉。
该记的记,该算的算。
杜主任走到柜角前,看了看那几包刚送到的山货。
“三天观察,最后一趟未断。货和账,初审过。”
他又拿起一包干笋,看封签,看价牌,看做法纸。
“这三天,闹事、霉包、断路,都有。你们没有停供,也没有乱价,更没有把钱往私人兜里塞。”
他说到这里,看向许营业员。
“供销社这边继续观察。小批量,不扩得太快。”
许营业员立刻应:“明白。”
杜主任又看向姜青禾。
“你也明白?”
姜青禾点头。
“明白。先稳,不贪大。”
杜主任这才把干笋放回去。
许营业员松了一口气。
周小兰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杜主任又说:“后续小批稳定观察,可以继续。”
这句话一出,马会英直接捂住嘴。
孙秀梅在门口一拍大腿:“成了!”
姜青禾终于低下头,轻轻按住账本。
她没有让自己哭。
因为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做。
张干事把封存物收好,对她说:“回院吧。今天该清点本金盒了。”
姜青禾看向陆砺川。
陆砺川手里还拿着那根被泥弄脏的竹竿。
他只说:“回家。”
这两个字落下来,姜青禾心里热得发疼。
她把柜角纸牌扶正。
鹰嘴坡山笋。
四个字安稳地立在半张木板上。
这一次,谁也没能把它掀下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