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局没持续太久。
吴三桂到底是吴三桂——能在这乱世里撑起五万关宁铁骑的人,绝不是被一两句话就能吓住的主儿。他愣了几息,眼神就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被擦亮的刀。
他不再看朱慈烺,而是转向门外,厉声喝道:
“来人!”
“哗啦”一声,议事厅的大门被从外面撞开。一队全副武装的亲兵涌了进来,至少五六十人,长矛、腰刀、弓箭,齐刷刷对准了厅内所有人。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膀大腰圆,脖子跟大腿一般粗,正是吴三桂的亲兵统领——郭云龙。
“将军!”郭云龙抱拳,声音瓮声瓮气的,像从缸里发出来的。
吴三桂冷冷扫了一眼夏国相和赵靖带来的人,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把这里给我围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郭云龙一挥手,亲兵们迅速散开,占据了议事厅各个角落和出口。长矛的寒光在烛火下闪着,空气里的火药味儿越来越浓,呛得人嗓子发紧。
吴三桂这才转过身,看向夏国相。
那目光很复杂。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就像你养了十五年的狗,突然回头咬了你一口,你舍不得打,但又不得不打。
“夏国相,本将军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声音冷得像腊月寒风,“放下刀,本将军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还是我的副将,关宁铁骑左营,还是你来带。”
夏国相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怕。是憋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钉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将军,末将宁死不降清。”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吴三桂心上。
吴三桂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把胸腔里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压下去。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决绝。
“那就别怪本将军不念旧情了。”
他抬起手——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城外传来。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整个议事厅的地面都在微微颤动,屋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跟下雪似的。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
炮声。
连绵不断的炮声,像天边的闷雷,一声撵着一声,滚滚而来。震得人耳膜发疼,心脏都跟着颤。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朱慈烺的第一反应是蹲下——前世看战争片的条件反射。但他立刻意识到不对,硬生生忍住了,只是身体微微绷紧,像一张拉开的弓。
吴三桂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那种白,不是害怕的白,是意识到“最坏的情况终于发生了”的那种白。就像你明知道考试要挂科,但成绩公布的那一刻,心还是猛地沉到了底。
他猛地冲到窗边,推开窗户。
远处的天边,升起了滚滚浓烟。黑色的、灰色的,混杂在一起,像一条条狰狞的黑龙,张牙舞爪地冲向天空。烟柱底下,火光一闪一闪的,是炮弹落在城墙上炸开的光。
紧接着,震天的喊杀声传了过来。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隔着好几里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那是成千上万人的呐喊,是刀剑碰撞的铿锵,是战马嘶鸣的悲壮,是濒死之人发出的绝望哀嚎——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像海啸一样扑面而来。
山海关大战,爆发了。
吴三桂的身体晃了一下,一只手撑在窗框上,才没有倒下。
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怕,是气的,是急的,是被逼到绝路上的那种疯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硝烟,瞳孔里映着冲天的火光,像两团燃烧的火。
“大顺军……清军……他们同时动手了……”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猛地转过身,顾不上朱慈烺,顾不上夏国相,顾不上议事厅里的任何人,大步往外冲。甲叶子哗啦啦响,靴子踩在金砖上“咚咚咚”的,每一步都带着一股要把地板踩碎的气势。
“郭云龙!传令各部,按预定方案布防!调右营上城墙,左营在城内待命!火器营全部上城垛,给我狠狠地打!”
他一边往外跑,一边大声下达着命令,声音急促而有力,完全不像一个刚才还在犹豫不决的人。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一个指令是模糊的。
这就是吴三桂。
一个在战场上浸淫了二十年的老将。一旦战火烧到了家门口,他的本能就会压倒一切犹豫和算计,让他变成一个纯粹的杀人机器。
他冲出议事厅大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朱慈烺,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到几乎被远处的炮声淹没。但朱慈烺还是听见了。
每一个字。
“殿下,你好自为之。”
然后,他大步离去,消失在硝烟和火光之中。
带着吴三桂的叹息和异样的眼神。
朱慈烺站在原地,看着吴三桂的背影。
那背影很宽,很壮,甲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但朱慈烺忽然觉得,那背影看起来很孤独。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也是深渊,只能一个人扛着。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吴三桂这个人,真的太复杂了。
他不是单纯的坏人,也不是单纯的好人。他是一个在乱世中拼命挣扎的枭雄,他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在刀尖上跳舞,都是被逼出来的。
但他终究选了那条路。
那条通往深渊的路。
“殿下!”
夏国相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那声音急切得像火烧眉毛,嗓子都劈了。
“殿下,现在是我们离开的最好时机!”夏国相的眼睛里燃烧着一团火,“吴将军现在顾不上我们,城外的战斗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如果我们现在不走,等战斗结束——就走不了了!”
朱慈烺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走。”
他转身,快步走向后堂。翠儿和公主还在那里等着。
“夏将军,你能带走多少人?”
夏国相脑子转得飞快,掰着手指算:“末将在左营还有些旧部,大约三四百人。再加上之前联络过的那些不愿意降清的兄弟——凑一凑,应该能凑出一千人左右。”
“一千人……”朱慈烺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一千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带着走目标大,但没人更不行,路上遇到溃兵或土匪,连个挡刀的都没有。
“够了。人太多反而容易暴露。你去集结人手,我们在西门碰头。”
“末将领命!”
夏国相抱拳一礼,转身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连背影都带着一股“老子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的劲儿。
朱慈烺快步走进后堂。
翠儿和朱媺娖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翠儿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护着身后的公主,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朱媺娖躲在她身后,两只手死死抓着翠儿的衣角,指节发白,眼眶红红的,但硬是没哭。
看到朱慈烺进来,朱媺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种亮,是在黑暗中看到光的那种亮,是在绝望中抓住希望的那种亮。
“皇兄!”
“没事,别怕。”朱慈烺走过去,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我们要走了。跟紧皇兄,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松手,记住了吗?”
朱媺娖用力地点头。点得太用力了,脑袋都快晃掉了。
朱慈烺站起身,看向翠儿:“你也一样。跟紧我们。”
翠儿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嘴唇咬得发白,快出血了。
“走。”
朱慈烺拉着朱媺娖的手,快步走出了后堂。
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地狱。
炮声、喊杀声、惨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把人淹没。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呛人气味,夹杂着血腥味,还有一股烧焦的味道——不知道是房子烧了还是人烧了。远处城墙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隐约能看到无数人影在城墙上奔跑、厮杀、倒下,像一群蚂蚁在热锅上挣扎。
朱慈烺没时间多看。
他拉着妹妹,在混乱的街道上穿梭,朝着西门跑去。赵靖紧跟在他身后,手按着刀柄,脑袋像探照灯一样左转右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翠儿跟在最后,虽然脸色白得像纸,但脚步却一点没慢。
街上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百姓和乱跑的士兵。
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咒骂,有人在跪在地上磕头求老天爷保佑。一个老妇人抱着一个孩子的尸体,坐在路边嚎啕大哭,哭声尖利得像刀子,划破了空气。几个士兵扛着抢来的包袱从一间铺子里冲出来,撞翻了路边的一筐鸡蛋,蛋黄蛋壳流了一地,他们也顾不上,踩着就跑。
朱慈烺尽量避开人群,沿着小巷子走。
脑子里,“白起模式”正在高速运转——前方的街道是否安全,有没有埋伏,哪条路最快,哪个路口可能被堵死,哪条巷子能通到西门……所有的信息在他脑海里汇聚成一幅动态的地图,指引着他前进。
每一步都踩在心里算好的位置上,不快不慢,但绝对不乱。
“殿下,左边!”
赵靖突然大喝一声,拔刀向左侧劈去。
一个穿着大顺军服的士兵,不知道从哪个巷子里窜了出来,脸上全是血,眼睛红得像疯狗,挥舞着一把缺了口的腰刀,朝朱慈烺砍来。嘴里还喊着什么,听不清楚,大概是“杀”之类的。
赵靖的刀后发先至。
一刀砍在那士兵的脖子上,鲜血“噗”地喷了出来,溅在旁边的土墙上,留下一道刺眼的红色。那士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像一袋面一样倒在地上,腰刀“哐当”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朱慈烺的脚步没停。
连头都没回。
“继续走。”
声音平静得可怕。不是装的,是心里有底的那种平静。
赵靖甩了甩刀上的血,跟了上去。刀上的血珠甩在地上,像一朵朵红色的小花。
一行人终于在西门和夏国相碰头了。
夏国相已经集结了大约七八百人,黑压压地站了一片。这些人大多穿着关宁铁骑的军服,但也有不少穿着杂色衣服的——那是夏国相在短时间内能联络到的所有愿意跟他走的人。有扛刀的,有拿枪的,有背弓的,还有几个推着小车,车上装着干粮和箭矢。
虽然人不少,但队伍站得还算整齐,没有乱糟糟的。这说明夏国相确实有两把刷子,不是光会打仗的莽夫。
看到朱慈烺,夏国相快步迎上来,抱拳道:“殿下,西门目前还在我们的人手里。但外面的战斗很激烈,随时可能有溃兵冲过来。我们必须尽快出发。”
“好。”朱慈烺点了点头,“开门。”
沉重的西门在铰链的“嘎吱”声中被缓缓拉开。
那声音,像一头沉睡多年的巨兽终于被吵醒了。
门外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远处,山海关的西面,大顺军的旗帜铺天盖地,像一片黑色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涌向城墙。旗子上写着“顺”字,在风中猎猎作响,隔了这么远都能看清。城墙下,云梯一架一架地搭上去,被守军推倒,又搭起来,又被推倒。滚木礌石、火油金汁,不要钱一样往下砸。
双方的尸体已经在城墙下堆了厚厚一层。
真的是一层。
人叠着人,像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鲜血把地面染成了暗红色,在火光中反着光,亮晶晶的,像下了一场红雨。
更远处,东面的地平线上,另一支军队正在快速接近。
清军。
清军的骑兵速度极快,马蹄声像闷雷一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远远看去,像一条白色的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他们的旗帜是白色的,上面绣着蓝色的龙纹,在风中猎猎作响。
为首的一员大将,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手持一杆长枪,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光。那马跑得极快,四蹄翻飞,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多铎。
多尔衮的弟弟,清军猛将,杀人如麻的主儿。
“快走!”夏国相大喝一声,声音都变调了。
队伍鱼贯而出,沿着海边的小路,向南疾驰。
朱慈烺跑在队伍中间,一只手拉着朱媺娖,另一只手扶着腰间的短刀。肺部像火烧一样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但他不敢停。
因为一旦停下来,就可能再也跑不掉了。
身后,山海关的战斗越来越激烈。
炮声、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死亡的乐章。城墙上的火光越烧越旺,浓烟遮蔽了半边天空,连太阳都变得黯淡无光,像个被熏黄的铜盘挂在烟雾里。
朱慈烺跑出了一段距离,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雄关,在硝烟中若隐若现。
像一个垂死的巨人,在做最后的挣扎。城墙上还在不断地往下砸东西,还在不断地放箭,但已经明显能感觉到——守军的力气在一点一点耗尽。
他知道,这座关城很快就会陷落。
清军会入关,会席卷中原,会改变整个华夏的命运。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至少现在还做不了。
“殿下,快走吧!”赵靖催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焦急。
朱慈烺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向前跑。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
但没有流泪。
因为他知道,眼泪是没有用的。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活下去。
然后,变得更强。
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到那个时候,他会让所有人知道——
大明,没有亡。
跑出大约两里地,朱慈烺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不是跑不动了,而是他觉得距离差不多了,应该安全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山海关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被硝烟包裹着,像一个正在燃烧的火球。
“停下来,歇一会儿。”他喘着粗气说。
队伍渐渐停了下来。
士兵们东倒西歪地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直接趴在地上,脸埋进土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喘还是在哭。
朱慈烺蹲下身,把朱媺娖放在一块石头上坐着。小姑娘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干裂,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倔强——她从头到尾,一声没哭。
“皇兄……”她拉着朱慈烺的袖子,声音很小,“我们安全了吗?”
朱慈烺沉默了一瞬。
安全了吗?
他不知道。
“暂时安全了。”他摸了摸妹妹的头,声音尽量放得轻松,“但还要继续走。”
朱媺娖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赵靖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殿下,喝口水。”
朱慈烺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皮囊的腥味,但喝下去之后,整个人舒服了不少。
他抬头看向夏国相:“夏将军,接下来怎么走?”
夏国相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指着南边:“沿着海岸线一直往南,绕过昌黎,过滦州,到天津。从天津坐船,走水路南下。”
朱慈烺点了点头。这个路线,和他在脑子里推演的差不多。
“路上有没有可能遇到清军或者大顺军的游骑?”
夏国相想了想:“有可能。但我们现在走的是小路,大股军队不会走这里。只要不遇上大队人马,百八十人的游骑,咱们还能应付。”
朱慈烺放心了一些。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那就继续走吧。”
队伍重新上路。
这一次,没有人再回头。
身后,炮声还在响。
但已经越来越远了。
朱慈烺走在队伍中间,拉着妹妹的手,一步一步向前走。
他的脑子里,白起模式还在运转。不是在想逃跑的路线,而是在想——接下来怎么办?
到了南京,怎么收拢人心?怎么组织军队?怎么对付李自成?怎么对付清廷?
这些都是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大得吓人,每一个问题都足够让他失眠一整夜。
但他不想了。
现在想那么多没用。
先把脚下的路走好。
一步一步来。
他低头看了看朱媺娖。小姑娘走得很累了,脚步有些踉跄,但还是在咬牙坚持。
“媺娖,累不累?”
“不累。”朱媺娖摇头,但声音明显带着疲惫。
朱慈烺笑了一下,把她抱了起来。
“皇兄背你。”
“皇兄,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你能走。但皇兄想背你。”
朱媺娖没有再说话,把脸埋在朱慈烺的肩窝里,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
过了一会儿,朱慈烺感觉到肩窝里湿了一片。
妹妹在无声地哭。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她往上颠了颠,抱得更紧了。
海风从东面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队伍沿着海岸线,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身后,山海关的火光还在燃烧。
照亮了半边天空。
像一个巨大的、悲怆的火炬。
送别着这个末路王朝最后的希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