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梦庚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才到九江三天,连城里有几口井都没摸清,消息就一个接一个地砸到他脸上——先是斥候回来报,阿济格三万清军已经拔营出了武昌,沿江浩浩荡荡往下游推,架势摆得明明白白,就是来"接收防务"的。
接着是探马连滚带爬冲进城门,高杰带着一万明军出了安庆,直扑九江,沿路放话说要"取左梦庚的人头祭奠李过"。
左梦庚站在府衙大堂里,手里捧着茶杯,茶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烫得他一个激灵。但他顾不上擦,喉咙里像堵了块湿棉花,十分难受。
"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他嗓子里漏出来的声音尖细。
黄澍站在他侧后方,等了一会才缓缓开口:"少帅,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清军和明军同时压过来,九江只有四万多人,粮草也只够一个月——必须尽快做决断。"
"决断?"左梦庚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彻底投降清军?我不甘心。跟清军打?我打不过——我爹都打不过的人,我拿什么打?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黄澍没急着接。他等到左梦庚那口气喘匀了,才往前走一步,停在左梦庚面前那张摊开的地图旁边,手指按在九江的位置上。
"少帅,阿济格想要的是整个江西,不是我们这点人马。我们手里还有四万人,他要是真打,最少也要折损一两万万。他不会算不清这笔账。"黄澍的语气很平,像在算一笔生意,"所以我们主动示好,表示愿意归附,他不但不会动我们,反而会帮我们挡住高杰。"
左梦庚的视线落在地图上九江两个字。"你是说……让我投降?"
"不是投降。"黄澍的指尖在九江两个字上点了一下又收回来,"是依附。先靠过去,把眼前这关过了。等局势变了,走哪条路再说。"
左梦庚低头看着地图,手指攥得指节发白。他爹走之前那句话,他经常在脑袋里翻出来琢磨:"不要急着投降清廷。"可现在是"急不急"的事吗?是被夹在中间喘不过气的穷途末路。
他闭了一下眼。
"那就……按你说的办。"
阿济格收到正式降书时,正坐在船头喝酒。三个菜——酱牛肉、花生米、腌黄瓜——摆在面前一张矮几上。他一手端着碗,一手夹牛肉,看完信把筷子往盘沿上一搁,哼了一声。
"左梦庚这小子,倒是识相。"他把降书随手一扬,副将赶紧接住。
"大将军,那咱们怎么处置他的人?"
"收了。四万人,不要白不要。"阿济格又夹了块牛肉塞嘴里嚼着,"你带人去接管营寨,兵器全收了。有人敢反抗,就地正法。"
副将应了,走了一步又回头:"大将军,明军那边快到了。高杰的旗号,过了彭泽了。"
阿济格嚼牛肉的动作停了一拍。"两天?"
"最快两天。"
"够了。"他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碗底磕在矮几上,"传令全军,加快速度。我要赶在明军前面,先进九江。"
阿济格进城的阵仗不小。
三千清军披甲执锐,从东门鱼贯而入。左梦庚那四万人被勒令交出兵器,在城外三个营地里分堆聚着,四周设了清军的哨位,谁跨出营地一步就会被箭指着。士兵们蹲在地上,有人垂着头,有人盯着脚尖前面那块被踩烂了的泥地发呆。
左梦庚站在城门口,穿着他那身新换的深蓝色常服——他本来想穿孝,但黄澍说穿孝不合适——阿济格骑马过来时居高临下瞥了他一眼。
"你就是左梦庚?"
"正是。"
"长得还行。"阿济格撇了撇嘴,"就是胆子小了点。"
左梦庚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从脖子根往上漫,耳尖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里那个字挤不出来。
黄澍侧身半步拱了拱手:"大将军误会了。少帅是真心仰慕大将军的威名,早就想归顺,只是一直被马进忠、金声桓那两个叛徒牵制,脱不开身。"
阿济格把目光从黄澍脸上扫过去,停了一瞬。
"你这张嘴倒是好使。"他说。
"不敢。实话实说。"
"行了,别杵着了。"阿济格挥鞭指了一下城门,"进城。"
高杰赶到九江时,是第三天傍晚。他远远看见城头上的旗帜换成了镶白旗的时候,手一紧,缰绳勒进掌心里磨出一道红印。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又骂了一句更脏的。
"高将军,"副将追上来拉住他的马缰,"现在不能硬来。"
"谁说要硬来了?"高杰甩开他的手,拍马冲到了城门外一箭之地,勒住马对着城头喊:"左梦庚!给老子滚出来!"
城墙上探出副将那张方脸,低头看了高杰一眼,语气漫不经心:"喊什么喊?左梦庚已经归顺大清了,是我们大将军的座上宾。你是哪家的?"
"老子是高杰!叫他出来!"
"高杰?没听说过。"副将用那种"你算老几"的调子回他,"这城归大清了。你再往前踏一步,格杀勿论。"
高杰骑在马上喘了好几口粗气,握着缰绳的那只手青筋暴起。副将骑马跟上来,靠在他侧面半个马身的位置,没说话。
"传令。"高杰开口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全军列阵。我要攻城。"
攻城梯架上去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高杰把一万人分成三路,自己带着五百个最能砍的硬往正面顶。清军的箭雨从城头倒下来,钉在盾牌上的声音密集得像冬天里砸在瓦上的冰雹。高杰的盾牌上插了七支箭,最左边那支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了,带出一道血丝,他自己没注意到。
冲在最前面的几架梯子被清军用叉杆推翻了,梯子上的人摔下来的时候有人还没落地就挨了箭。护城河边的水被搅得浑了,里面混着暗红色的东西。
高杰爬到第三架梯子中段的时候,上面一个清军端着滚油往下浇。他偏了一下头,热油泼在他左肩上,隔着甲片没烫到肉,但那股焦糊味和油温的压迫感让他差点松了手。
他咬着牙又往上攀了两步,然后用刀背一敲梯身借力翻上了垛口,迎面就是一把长矛捅过来。他侧身躲了,刀顺着矛杆削过去,划开了对方的手背,那人扔了矛退了一步,高杰没有追——后面的人已经把他从垛口处推下来了。
他是摔在护城河边的泥地里的。后背先着地,碎石头硌在甲片上咔咔响。副将跑过来的时候,他正撑着刀站起来,左肩那块被烫过的甲片已经卷了边。
"高将军,伤亡太大了——"
"多大?"
"阵亡六百多,伤了过千。"
高杰站直了。他看着城头上那些清军旗帜,又看了看自己这边已经明显缩了一圈的阵线,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撤。"
接下来五天,高杰又攻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弱。清军把缴了械的左梦庚部队也赶上城墙当活沙袋填着,那些人战斗力不行但排队送死还是能拖时间的。高杰的兵越打越少,越打越累。
第六天晚上,他坐在营帐里,左臂上缠着一圈新绷带——白天从梯子上滑下来擦的,不深,但渗了血。桌面上摊着九江城的地形图,他用右手食指在上面来回划了几遍,每一条路线都试过了,每条都到城墙根底下就断了。
副将端了碗粥进来,把碗搁在他手边。粥是温的,面上结了一层薄皮。
"高将军,吃口东西。"
"吃不下。"
"明天还打。"
"打什么打?"高杰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打不下来。"
副将没接这个话。他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看高杰始终没去碰那碗粥,才又开口:"先休整。等安庆那边给补充兵力和粮草,再打。九江又不会长脚跑掉。"
高杰没说话。他看着地图上九江两个字的位置,那个圆点被他的食指反复划了太多遍,纸面已经磨得发毛了,泛着一层油亮。
他端起了那碗粥,三两口灌完了。
"写封信,给陛下。"
"现在写?"
"现在写。"
高杰铺开纸,把笔蘸饱了墨。他写得很慢,中间停了好几次,抬笔看自己之前写的字,又落下去继续。最后写完的时候纸面上只有短短几行——
"陛下,末将无能,未能攻克九江,未能擒获左梦庚。末将有负圣恩,请陛下降罪。但末将可以向陛下保证:只要末将还活着,就一定有再攻九江的那一天。末将没有给您丢脸。"
他把信折好递给副将的时候,手指在信封边沿上压了一下。
"送出去。"
副将接过信出去了。高杰一个人坐在帐里,吹了灯,但没有马上躺下。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借着帐篷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自己左臂上那圈绷带,白布条在暗处反而显眼。
第二天清早,明军没有攻城。
九江城墙上,阿济格正在吃早饭。他咬了一口馒头,嚼着嚼着,往城下瞥了一眼。
"没有攻城?"他含着一嘴馒头问。
"没有。"副将应道。
阿济格把馒头咽下去,喝了口茶。"伤亡报上来。"
"清军阵亡两千出头,伤了三千多。左梦庚那边……死了七八千,跑了的也有几千。"
阿济格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馒头。"把左梦庚叫来。"
左梦庚走进来的时候,步子有些不稳。他那身深蓝色常服还没来得及换,肩上沾了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他站在阿济格面前,眼神没有看对方的眼睛。
"你的人,我要重新整编。"阿济格说。
左梦庚的脸色变了一下,从泛白到暗红。"大将军……这跟之前谈的不一样……"
"怎么?"
"不……不敢。"
"那就好。"阿济格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你跟着我,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左梦庚拱手退了出来。走到城门洞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城楼顶上那面镶白旗,又看了看自己这边挂出去的那半面蓝旗。两片布在同一个风里卷着,但方向不一样。
他低下头,走出了城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