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回銮南京

    天没亮,宿迁城外就站满了人。

    朱慈烺是被外面那阵嗡嗡的动静吵醒的。他披衣推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愣在台阶上——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从城门根底下铺到官道远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少说也有大几千号人。

    有人拎着篮子,有人抱着包袱,有人手里攥着几根带叶的树枝,湿漉漉的,上面还挂着露水。没人说话,但那股挤在一起的呼吸声和鞋底蹭地的声响聚成一股嗡嗡的底噪。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身后赵靖也出来了,看了一眼,缩回去穿甲了。

    “陛下。”小太监从人堆边上绕过来,踩着台阶上来时袍角沾了一圈晨露,“百姓们知道您今儿走,天没亮就来了。奴婢想拦,拦不住。”

    朱慈烺没有答话。他往下走了三步,人群里忽然有人跪下了,然后像水波一样,从近处一圈一圈往远处荡开,膝盖磕在地上的闷响连成一片。

    “草民参见陛下——”

    “陛下,您可不能走啊——”

    夹杂着哭腔的喊声在晨雾里散开。朱慈烺走到一个白发老妇人面前蹲下来。她拄着一根用藤条绑的拐杖,手背上的皮薄得能透出底下青色的血管。她抬起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在抖,半天才说出一句话:“陛下,您走了……清军要是再打回来……”

    朱慈烺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掌冷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他握了一会儿没有松开。“老人家,朕会回来的。”他的声音不高,字咬得清楚,“到时候把清军彻底赶出去,让你和你的子孙再也不用跑了。”

    老妇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嘴唇翕动着,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好……好……”

    朱慈烺花了快一个时辰才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的手里多了一把东西,鸡蛋、烙饼、一双针脚歪歪扭扭的布鞋,还有一根烟袋锅子,铜头擦得发亮。

    他全收下了,让赵靖塞进后面的辎重车里。有个大娘往他袖子里塞了一小包红糖,硬的,方方正正的,硌在他胳膊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往外掏。

    翻身上马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还站在原地没散,有些人还跪着,有些人直起身来望着他,晨光从东面的树梢后面漫过来,把他们的轮廓镀成浅浅的暖色。他转过脸去,夹了一下马腹。

    队伍缓缓动了。五百御林军走在最前面,甲片在晨光里泛着碎光。后面是文官的车驾,再后面是辎重。江韵儿的马车排在中间,车帘偶尔掀开一条缝又放下。

    路走了两天。沿途的景象在慢慢变。头一天还能看到路边站着稀稀拉拉的老百姓,有人手里攥着野花,有人举着用木板钉出来的“万岁”牌子,牌面不平整,字也歪,但擦得很干净。到了第二天进了应天府地界,路就平整了,田里的庄稼齐整,村庄也密了,炊烟在午后升起来的时候是一缕一缕的,不是那种烧焦了屋子的黑烟。

    朱慈烺骑在马上,把一路上的这些收进眼里,没说话。他的手放在缰绳上,拇指偶尔蹭一下皮绳的纹路,是他想事情时的小动作。

    正阳门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队伍里有人轻轻“呵”了一声。朱慈烺勒了一下马,眯着眼看了看远处城门楼上那几个字,日光照在匾额上,金漆反着光。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旁边的亲卫。靴子踩在实地上,他低头看了一下——穿了一路的行军靴,鞋帮上全是干泥,跟城门洞前面那片光洁的石板地不太搭。

    韩赞周已经带人在城门下列好了。他穿着那身司礼监掌印的绯红袍服,腰间系着玉带,站得规矩。身后左右站着左懋第和高弘图——左懋第穿靛蓝,高弘图着青灰,两个人一年纪大一个稍小点,但脸上的褶子都有。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文武官员,官袍的颜色从红到蓝到绿,像秋天山坡上那几层叶子。

    朱慈烺走到城门洞前面的时候,韩赞周率众跪了下去。动作齐整,膝盖落地的时候那一声闷响在城门洞里有回音。

    “奴婢韩赞周,恭迎陛下回銮!”

    “臣等恭迎陛下回銮!”

    朱慈烺走到韩赞周面前,弯腰扶他起来。韩赞周起身的时候眼角那两条纹路比半年前深了不少,帽檐底下的鬓角白了一片。

    “韩伴伴,辛苦了。”朱慈烺说。

    “陛下……”韩赞周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您瘦了。”

    “你也瘦了。”朱慈烺说。

    韩赞周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很短,但眼眶里那层水光收住了没溢出来。他侧身让开半步,让朱慈烺往前走了两步。朱慈烺又扶起了左懋第和高弘图。左懋第的胡须比走之前长了一截,须根全白了;高弘图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手背上的老年斑多了几块。

    “左先生,高先生,朕不在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左懋第站直了腰,躬身道:“陛下在前线浴血奋战,臣等在后方不过做些杂务,何谈辛苦二字。”

    高弘图在旁边连声应和。朱慈烺听出了那两句客套话底下压着的疲惫,他说“杂务”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这个精瘦的官员一向不诉苦,但朱慈烺注意到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间有一层洗不掉的墨渍,那是熬夜批公文磨出来的。

    “好了,都别站着了。”朱慈烺抬步往城门里走,“进城。”

    踏入正阳门的那一刻,他脚步放缓了半拍。看了一眼背后的北方方向,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里走。

    朱雀大街两侧站满了人。比他离开时多了很多——那时街上的人看他的眼神,从门缝后面伸出来的半张脸上,写着“又换了个皇帝?能撑多久?”四个大字。

    现在那些面孔全从门后面出来了,站在街沿上,男女老少挤成一道墙,没人维持秩序,但没人挤到路中间来。他们喊“万岁”的声音从两边压过来,压得他耳膜嗡嗡地响。

    有人高高举着一个半大的孩子骑在肩上,那孩子手里挥舞着一面小小的黄旗,朱慈烺看不清旗面上写的什么字,只看见那块布在人群头顶上一起一伏地翻。

    他骑在马上,右手抬着不断朝两边挥手。挥了太久,胳膊有点酸,他放下来换左手,又挥了一阵。脸上那层笑容从嘴唇到眼角都是真的,他以为自己笑不出来,但嘴角自动就翘上去了。他知道这些人在喊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他们终于觉得“能安稳一阵子了”的那口气。但那口气需要落在一个人身上,而他恰好坐在马上。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被风一吹又凉了。

    江韵儿的马车跟在后面,车帘掀开一道缝。她看到了街道两旁的酒楼茶肆,看到行人衣着的颜色,看到鸽子从屋檐上成片地飞起来绕了一圈又落回去。

    她还没见过这样的南京。这个在那些北方的军报里被形容成“危城”的地方,此刻喧闹得像一只攒足了力气开始鸣叫的鸟。

    马车经过一座三层酒楼的时候,她看到了二楼窗口那个熟悉的身影。深蓝色的绸缎袍子,双手撑着窗沿,正微微俯身朝街面上张望。她认出了那人。她爹。

    江千里显然也在找她。他的目光从马车前那几匹马的鬃毛上移过去,落在那道车帘缝上,停住了。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幅度不大,但那双眼睛周围的纹路全开了。他朝她抬了一下手,像是怕动作太大引旁人注意,只抬了半截就收回去,搁回窗沿上了。

    江韵儿把车帘放了下来。她靠回车壁上,双手叠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是小时候她爹教她算账时摆的手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攥成了拳,又松开。

    车队继续往前,宫墙的红色在道路尽头慢慢升起来。

    当天晚上朱慈烺在奉天殿设宴。桌子是大长案,上面摆了十几道菜,红烧肉、清蒸鱼、酱鸭、四样素炒、两碗汤,中间一盆白米饭。菜色在平常人家算丰盛,放在皇宫里属于寒酸。但没有人计较——所有人都知道前线的粮草是什么成色,能从徐州那座炼狱里活着回来,还能坐在干爽的殿里吃上一口热饭,已经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宴席上敬酒的人络绎不绝。左懋第来敬了一杯,高弘图来敬了一杯,连韩赞周都端了小半碗来抿了一口。朱慈烺没有推辞,酒碗端起来就喝,喝完把碗底亮给对方看。他不知道喝了多少,脸上那层热度慢慢浮上来,但脑子没有飘。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好几圈,把每个人的脸色、坐姿、跟谁碰杯、跟谁避开眼神,都收进脑子里存了档。

    宴席散了之后他走回乾清宫。韩赞周跟在他身后,他走到台阶上的时候说了一句:“朕还没醉。”

    韩赞周从后面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肘弯:“奴婢知道。但台阶上光线暗,陛下且看脚下。”

    朱慈烺在乾清宫门口站定,等韩赞周替他推开殿门。殿内灯烛已经点好了,照得地面光洁。他走进去,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来,接过韩赞周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把茶碗放在手边的矮几上。

    “朕不在这些日子,朝中有什么事?”

    韩赞周站在他侧前方两步远的位置,垂着手。“大事没有。只是马士英虽然革职了,他底下的人还在动。左懋第和高弘图两位大人在这件事上费了不少心神。”

    朱慈烺的手指搭在膝上。“动到什么程度了?”

    “串联了几封书信,私下见过几面,没有越过界。但小的动作没停过。”韩赞周说完这句停了一下,“奴婢不敢妄议朝政,只是如实禀报。”

    “你说得已经很清楚了。”朱慈烺靠回椅背上,看着殿顶那根横梁上的彩绘,那画已经褪了色,只剩下暗红和金箔的残片。“朕刚回京,先不动。把那些人记下来,谁的线连到哪儿,写清楚。”

    韩赞周应了一声,没有追问。他知道这个皇帝的意思很明确:不是不收拾,是把线理清楚再收网。

    “陛下,今晚要不要去坤宁宫看一眼公主?”韩赞周轻声问了一句,“公主也等了您好些日子了。”

    朱慈烺的手指收了一下。“她现在睡了?”

    “应该还没。奴婢使人去问过,说她屋里的灯还亮着。”

    朱慈烺站起来,步子比刚才快了两步。

    韩赞周站在乾清宫门口目送他走远,灯火把那个背影在院子里拉长又压短,等那身影拐过回廊的拐角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回殿去收拾桌上的茶碗。

    朱慈烺走到坤宁宫门口的时候,里面的灯确实还亮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动作很轻,但门轴还是响了一声。里面那张小桌后面,朱媺娖正趴在桌面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边缘被压皱了。她歪着脑袋枕在自己胳膊上,呼吸绵长均匀,脸侧压出一道浅红印子。旁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茶叶渣沉在碗底没动过。

    朱慈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他把门轻轻带上,在门外的廊柱旁边站了半晌。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他靠着柱子,把那口气慢慢呼了出来。

    他知道,南京回来了。但真正的仗,还没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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