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学生请拜先生为师(大修)

    割裂的碎布像一片被风压平的叶子,安安静静地落在金砖地面上,格外刺眼。

    满殿文武、六路藩王尽数骇然,目光齐刷刷调转,如万千寒刃,死死钉在马英身上。

    马英毫无防备,如遭五雷轰顶般,浑身猛地一僵。

    他侍奉帝王多年,久经朝堂风浪,向来沉稳谨慎,此刻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满堂死寂之中,马英僵滞片刻才缓过神,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落御阶之下:“冤枉啊!陛下!奴才冤枉!殿下血口喷人!”

    卫芙宁持枪而立,字字平稳:“六年前,孤得云州玄真观庇护,暂居观内。可不知是何人泄密,引来大批黑衣死士深夜围剿,观中护道师长、随行旧部,为护孤周全,尽数死于死士刀下!”

    “孤被逼至绝境,一路退至鹤鸣峰顶,是你……”

    卫芙宁目光灼灼,盯着御阶之人:“马英,亲身上前,持刃刺向孤肩头!”

    刺杀帝嗣可不是小事,若是沾上身,大罗金仙都救不了,马英惊骇,顾不得君臣尊卑,厉声道:“信口雌黄!绝无此事!”

    当年元熙帝要求事后要将知晓此事的人全部灭口,所以只遣自己的义子带兵绞杀,自己则守在十里之外马坡亭坐镇调度,是以卫芙宁根本不可能见过他!

    她没有证据!

    卫芙宁侧身,让洒下的日光落于伤口之上:“我这是旧患,自左肩斜穿入骨,伤口深三寸七分,创面一寸二分,正是大内锦衣卫专属特制的六尺陌刀的创口特征!”

    元熙帝眉头微蹙。

    马英急声道:“锦衣卫上千人,能持六尺陌刀的不知凡几,殿下单凭此便说是奴才所为,只怕不足为信。”

    “我记得,那夜刺杀是元熙四年端午,五月初五,云州距盛安一千七百里,快马昼夜折返,最少需十一日。”

    卫芙宁抬眸看向元熙帝:“端午这么重要的日子,马英身为御前内侍定然随身伺候,请问陛下,马英是否在宫中点卯当值?”

    元熙帝眸光沉沉,眼底暗流翻涌不定。

    此时此刻他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

    十年帝王主宰,让他习惯了轻视,而他对卫芙宁的轻视,就是这次朝议上最大的败笔。

    马英小心看了帝王一眼,当即叩首:“陛下日理万机,怎么记得六年前这些琐碎小事?御前当值,内侍省每日都有记录在册,殿下若不信,一查便知。”

    当年他奉旨秘密出盛安,早就在起居册子上做了手脚,只要册子一出,便可证明他的清白!

    卫芙宁只轻轻嗤笑一声,漫不经心抬手,从袖口取出一枚寸许大小的铜制手牌:“起居册可以作假,值守记录可以篡改,但人证、物证,从来骗不了人。”

    “六年前鹤鸣峰顶,你亲自持刀刺我肩骨,近身时,这枚手牌掉落草丛,被我趁乱攥入掌心,一路带下坠崖留存至今。”

    卫芙宁手里的铜牌,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暗刻“马”字,是内侍监大总管专属私记,寻常匠人根本无从仿刻。

    她目光淡淡扫过面色骤变的马英,字字诛心:“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轰——

    满堂哗然!

    “不可能!”马英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腰侧,掏出腰间的金鱼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半新的手牌。

    被调换了!

    他只觉心脏被谁猛地揪了起来,两腿发软手脚并用爬向元熙帝:“陛下,有人偷了奴才的手牌,奴才是冤枉的!陛下,她……”

    马英抬头,在触及到元熙帝的眼神时,眸光微动,一丝暗涌划过。他没有再辩,默默低下了头。

    卫芙宁神色淡然,状似无意看了宁王和蜀王一眼。

    二人会意,相互对视一眼,当即出列厉声质问:

    “马英!你好大的胆子,小小阉宦,谁给你的胆子,竟敢私调锦衣卫,谋害帝嗣?!”

    “事关皇嗣安危,还请陛下彻查到底,给朝堂、给宗室、给天下一个说法!”

    有宁王、蜀王带头,其余藩王纷纷出列,气势压迫:

    “请陛下彻查到底,给朝堂、给宗室、给天下一个说法!”

    元熙帝脸色铁青,短暂沉吟间,骤然起身,一脚狠狠踹在马英心口,将他踹下御阶。

    “狗奴才!还不从实招来?”

    马英翻滚数阶,发髻崩散,重重叩首,声线死寂沙哑:“奴才知罪!奴才想着若是宝凝殿下回来,奴才定然不得重用,便没有现在的荣华富贵,便违背圣意,以寻找帝女为由行迫害之事。”

    “奴才利令智昏,奴才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元熙帝声色冷厉,不待众人反应,甩袖一挥:“来人,马英违背圣旨、谋害皇嗣,罪无可恕,判腰斩,拖下去,即刻行刑。”

    殿前禁军闻声而动,上前锁死马英四肢,拖拽着他朝外而去。

    马英不再哭喊,任由禁军拖拽,眼底幽幽地看着卫芙宁。

    紫宸殿内死寂沉沉,元熙帝暗暗咽下胸腔积压的浊气,转而摆出一副宽仁自省的君王姿态,缓缓开口:

    “朕摄政十年,夙兴夜寐、不敢懈怠,北境定、南疆安,理顺漕运、安抚万民,兢兢业业稳住大魏社稷,只为守好先帝托付的江山。”

    “朕万万没想到,身侧之人竟险恶至此,连累宝凝你流落乡野,受尽颠沛苦楚,是朕愧对先帝,愧对卫家先灵。为补朕之失察,朕今日便破格册封卫宝凝为镇国长公主。”

    卫祯掀着眼皮往御座上瞥了一眼,绕来绕去还是镇国长公主,也不觉得脸疼?

    卫芙宁嘴角微弯,敛衽行礼:“谢陛下。”

    “陛下!”就在众人以为大局已定时,一直保持缄默的谢府之忽然出列,持笏禀道:“关于册封之事,臣心中有所顾虑,不得不讲。”

    元熙帝连忙道:“太傅但说无妨。”

    谢府之抬眸看向卫芙宁,字字堂皇,句句稳妥:“镇国长公主位尊权重,肩担社稷之重。殿下流落乡野多年,生疏朝政纲纪,不通百官博弈、不明朝野法度,骤然身居高位,恐难服众。”

    元熙帝顺势点头附和:“朕顾虑的,也正是此事。盛名难副,恐误社稷大局。”

    谢府之正色进言:“是以臣斗胆请旨,将女学并入国子监,令殿下随馆内儒学圣贤修习两年。待礼法通透、朝政娴熟、心智沉稳,再入朝领职、参议朝政,方不负镇国尊号。”

    这话一出,满堂神色各异。

    卫芙宁抬眸,似笑非笑迎上谢府之幽深的目光。

    好一招缓兵之计。

    尊号先封,权柄悬空,有名无实、有位无职。看似破格尊崇、恩宠超然,实则硬生生将她入局掌权的时机延后两年,彻底消解她今日当庭发难、撼动皇权的势头。

    最厉害的是,此番提议情理兼备、礼制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殿中谢党朝臣瞬间心领神会,齐齐躬身附和,声浪整齐肃穆:“太傅所言极是!臣等附议,请陛下准奏!”

    “习治国之道,何必舍近求远?”

    声浪未落,裴元晦手持带血朝笏,风骨凛然:“老夫不才,历仕三朝,教出过两代帝王,深谙治国经纬,可为殿下之师。”

    说罢,他转头看向卫芙宁,满是沟壑的脸上褪去肃杀,添了几分恳切慈爱:“殿下天资卓绝、心性坚韧,老夫有十足把握,不出半载,殿下必能通透朝纲、娴熟政务,胜任镇国长公主之权责。”

    他微微俯身,轻声问询:“殿下可愿……拜老臣为师?”

    崔玄聿环顾一圈,上前半步,贴近崔绍先耳畔,低声道:“宝凝殿下入朝,方能督促陛下恪守本心、广施仁政。祖父固守中庸,求的是安稳,眼前此局正合祖父之意。”

    崔绍先稍作沉吟,出列附议:“臣附议。裴公学识冠绝朝堂,辅政经验无人能及。有裴老亲自悉心教导,远比入读女学虚耗两年光阴更合时宜。”

    卫芙宁闻声,侧眸回头,恰巧这时,崔玄聿抬眸,一瞬电光石火,视线相撞,又是一瞬,两人若无其事移开。

    朝堂局势再度僵持对立。

    谢府之光色清冷,定定看着卫芙宁:“裴公之才,自是无人能及,只不过……陛下重开女学,原本是将其归入内文官体系,充盈内廷、培育宫官。但若殿下入女学,自是不能按旧制,那些女学生不但能成为国子监门生习圣贤之道,日后还可入朝为官、立身庙堂。”

    “望殿下三思。”

    卫芙宁扯了扯嘴角,旋即转身,面向裴元晦,躬身一拜:“学生卫芙宁,请拜先生为师。”

    *

    谢府。

    池岸荷风送香,叠石清泉潺潺,廊下悬着细碎琉璃风铃,清风掠过,叮咚轻响。

    案上陈设冰纹凉瓷盏、镂空鎏金果盘,盘里盛着冰镇瓜果、蜜渍凉食。水榭四面通风,角落垒着整块的天然寒冰,时值盛夏,暑气蒸腾,竟无半分酷暑燥热之意。

    春霁社的娘子皆是末流官宦女娘,哪见过这等奢靡,眼底藏不住艳羡与殷勤。

    林学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中青白釉酒盏,静静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她出身太常博士林家,父亲官居正七品,俸禄优厚、家境殷实,放在寻常市井之中,已是人人艳羡的富贵门第。但与谢府这样的百年高门相比,宛如月光比砂砾,云泥之别。

    沉吟片刻,林学薇端起手边斟满的清酒,起身稳步走向主位,笑着寒暄:“今日多谢谢娘子招待,我便以此水酒,先干为敬。”

    谢清辞抬眸,唇角噙着一抹浅淡莞尔,语气温和疏离,恰到好处的世家客套:“久闻林娘子才情卓绝,昔日圣人阅卷,也曾夸赞你的诗文风骨,我早有心结识,今日总算得见。”

    林学薇心头一喜,含蓄道:“谢娘子谬赞,小女不过粗浅学字,侥幸得誉,怎敢在世家才女面前班门弄斧。”

    说罢,她抬手提壶,主动又为自己添酒,仰头一饮而尽。

    她不善饮酒,这一口饮得稍急,辛辣暖意直冲喉间,瞬间呛得面颊绯红,耳尖也染上薄红,平添几分局促。

    一旁的孙鸢看得分明,眼底掠过几分轻鄙,笑着出声调侃:“往日总听闻林娘子清冷寡言、不善应酬,今日一见,倒是与传闻里的模样大不相同。”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在林学薇身上。

    林学薇敛了敛神色,压下脸上热意,从容垂眸:“孙娘子见笑了。”

    “林娘子脸皮薄,你莫要打趣她。”谢清辞转头看向林学薇:“自家姐妹,林娘子也莫要拘束,坐。”

    林学薇顿然对谢清辞好感倍增,依言落座。

    孙鸢见状,冷睨了林学薇一眼,随即扬声唤来贴身丫鬟,将一只雕花锦盒递给谢清辞:“我瞧着逛街,恰好看见点翠阁上了新样,我瞧着这件头饰与你那身海棠裙相称,便买下了,姐姐莫要嫌弃。”

    盒中铺着雪白绒布,摆着一整套赤金点翠海棠头饰,珠翠流光、金辉夺目,工艺精巧至极,一看便是千金难寻的珍品。

    林学薇余光瞥见,眸色骤然一暗。

    她不过父亲是从七品官职,一年的俸禄,都买不起盒中的钗环首饰。

    旁人随手把玩的闲物,却是她穷其所有难以触及的奢贵。

    恰在此时,一名青衣侍女快步穿过花径,踏入水榭:“娘子。”

    谢清辞瞥了一眼,兴致盎然把玩着盒中的珠翠:“今日朝堂议政,可有什么新鲜事?”

    侍女躬身回话:“娘子,方才宫外刚张贴皇榜,宝凝殿下被册立为镇国长公主!”

    谢清辞指尖一顿,细碎的金翠光泽落在她眼底,转瞬即逝。

    “是吗?”她抬眸,唇角笑意不变:“那还真是可喜可贺。还有别的事?”

    侍女点头,又道:“陛下下旨,若镇国公主入女学修习,便将女学正式并入国子监,往后女子学成,亦可入朝出仕、立身朝堂;若是公主不入女学,此番重开的女学,便照旧制,仅作培育内廷宫官之用。”

    一语落地,满座哗然。

    入朝出仕!

    这是多少深闺的女子,毕生不敢奢望的前路?!

    水榭里,几乎都是女学学子,众人急不可耐,连忙追问:“那……宝凝殿下怎么说??”

    侍女定了定神,小声道:“宝凝殿下当庭拜了前太傅裴大学士为师,拒入女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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