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岸夜色响起一阵马蹄，崔玄聿勒马悬停，脸色苍白地看着江面。
水浪翻涌，岸上的火把映在江面上，一圈一圈荡开，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一切都被吞没了。
“殿下……”崔玄聿轻声呢喃，翻身下马，大步冲到栈桥边缘。
深秋江水刺骨寒凉，哪怕立于岸边，都能清晰嗅到水下透骨的阴冷。
身后的淮南军校尉彻底慌了神，踉跄上前几步，声音发颤：“小国公！不好了！那贼人将公主拖入江水之中！公主乃是万金之躯，若是……”
不等他说完，耳边传来“扑通”一声巨响，江面溅起漫天水花。
“小国公——！！”
完了完了！镇国公主加一个崔家小国公，淮南这下彻底完了！
校尉吓得瞳孔骤缩，险些瘫跪在地：“快！快下去救人！！”
岸上顿时乱成一锅粥，淮南军举着火把沿江岸跑，有人去找绳子，有人往水里扔木板，水性好的脱了甲胄纷纷跳进水里……
*
刺骨江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隔绝了风声、灯火与喧嚣，只剩无边的黑暗与寒冷。
卫芙宁被卫祯拽着往下沉，两个人的青丝在水里散开，交缠在一处，像一团被水流扯乱的墨。
卫祯的手扣在她肩头，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她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挣了，由着身体往下坠。等卫祯力道稍松的间隙，她猛地扭腰，整个人在水里转了个半圈，反手扣住卫祯一根拇指，用力往外一掰。
卫祯吃痛，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
就这一瞬，卫芙宁迅速抽身，双腿蹬水往上游。
卫祯反应过来，探手往上一捞，五指勾住了她的脚踝，死死攥着不放。卫芙宁低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皱起来。卫祯在水底仰头看着她，茶色的眼睛在浑浊的水里亮得发狠。
下坠之力再度袭来，卫芙宁眼底掠过一抹不耐，低头看向水下。
感觉到她的目光，卫祯仰起头回望，茶色的眸底裹挟着浓烈的偏执与挑衅，明明已经狼狈至极，却怎么都不肯低头。
卫芙宁眯了眯眼，对着卫祯的脸踹了上去。
卫祯猝不及防，被踹了个正着，头颅猛地偏向一侧，脸上的面具也歪向了一边，露出鼻梁以下的半张脸。
他气得牙根阵阵发酸，顶着被踹了无数次的风暴，就是不松手，另一手不断扑腾，企图抓住卫芙宁作乱的脚。
再耗下去，只会缺氧而死。
卫芙宁迅速调整身形，不再攻击卫祯的脸，而是对着他攥着自己脚踝的腕骨穴位狠狠踢了过去。
水中力道虽被缓冲，可穴位牵制的酸痛力度不减，卫祯整条手臂忽然失去知觉，攥紧的掌心瞬间失力。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破水而来。
崔玄聿目光精准锁定缠斗的两人，一掌击在卫祯下腹丹田之处！
掌力沉猛浑厚，借水势成倍爆发。
卫祯本就心口重伤，受此重击，腹腔剧痛翻涌，喉间腥甜上涌，再也憋不住气息，江水瞬间灌入口鼻，呛得他身形剧烈痉挛，失重之下，身体被水下的暗流卷走，沉向更深的水底。
崔玄聿回身拉住卫芙宁，见她神色不好，胸腔起伏微弱，心知是水下憋气过久，已经撑到极限。
他当即屈膝，身形下沉半寸，托住卫芙宁的膝弯，示意她踩着自己肩膀。
卫芙宁稳住身形，垂眸看着水下。
方才的湍流冲落了卫祯脸上的面具，此刻的他毫无遮掩，那张过分昳丽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
但他还在看着她，固执地、偏执地、不甘心地。
卫芙宁眼底微动，身形轻盈一转，借着水势在水下旋出一圈浅浪，瞬间与崔玄聿平齐。未等对方反应，她贴身凑近，扣住崔玄聿的脖颈，微微仰头，吻上了他的唇。
猝不及防的相触，冰凉柔软。
崔玄聿浑身一怔，眼底漾满错愕。两人目光相对，他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毫不犹豫揽住卫芙宁的腰，微微张口，将口中的气息缓缓渡入她唇间。
卫芙宁缓过那口濒死的滞涩，眼底恢复清亮，唇瓣开合，轻轻咬了一下崔玄聿的唇珠，随即身形一转。
崔玄聿一把拉住卫芙宁，目光冷冷看着黑暗中下坠的身影……
*
江底幽暗，沉沉无光。
卫祯的意识早已模糊，但他不愿闭眼，目光空洞凝望着眼前一点一点消失的光亮。
忽然，那束光穿透层层黑水，温柔地又落回了他混沌的眼底。
光束之中，一道人影为他而来，她的青丝在水中四散飘摇，如流云、如海藻，那双眸子亮得惊人，胜过人间万千星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天，他脸上被人涂了劣质的胭脂，嘴角还挂着血，像狗一样趴在地上。
也有这么一束光从天而降，她踹翻骑在他背上的人，用衣袖擦去他嘴角的胭脂，凶巴巴道：“都给我滚，这小孩儿，我罩了！”
他刻薄寡恩，睚眦必报，但很奇怪，他从未记恨过那天承受的所有痛苦。
混沌暖意漫过四肢百骸，淹没所有冰冷与疼痛。
卫祯涣散的眼底，缓缓浮出一丝清醒。
他缓缓伸出手，有人一把拉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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