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子离开的那天,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暖融融的日光铺满整座小院,温柔洒落,不燥不烈。院里的繁花尽数盛放,红橙紫白层层叠叠缀满枝头,开得热烈又烂漫,是数十年来最繁盛的模样。谁也想不到,这般明媚安好的白日,会是她此生最后的落幕。
她端坐在门口那块陪了他们数十年的青石上,一身规整的东瀛传统服饰纤尘不染。素白上衣清雅温润,朱红长裙素雅端庄,满头雪白的发丝梳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是她此生最郑重的模样。
岁月在她身上刻满痕迹,佝偻了身姿,苍白了青丝,浑浊了眉眼,可此刻的她,脸上没有半点病痛的愁苦,没有离别的不甘,只剩极致的平静与安然。穷尽半生等候、半生相守,她的一生,圆满无憾。
陆川轻轻蹲在她身前,姿态温柔,一如数十年前初见时的妥帖。他稳稳握住她微凉的手掌,掌心裹着仅存的暖意,轻声唤她的名字,声音轻得怕惊扰了眼前人。
“樱子。”
樱子缓缓抬眼,浑浊的目光牢牢落在他恒久不变的眉眼上,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干净又纯粹,褪去了所有世俗牵绊。
“陆城主,我要走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清淡平和,却道尽了此生落幕。
陆川轻轻摇头,心底藏着万般不舍,语气带着一丝固执的期许。执掌诸天法则、定夺星河生死的他,能镇压万古黑暗、平定星际灾变,却唯独留不住身边人的岁月流年。
“还没到时候,你还能陪我很久。”
樱子轻轻挣脱了一下手掌,力道轻柔,却无比笃定。她看过半生风雨,守了半生归人,早已看透生死起落,无半分遗憾眷恋。
“够啦。”她轻声呢喃,目光温柔扫过满院繁花,“我已经陪了你几十年,够久了,也够幸福了。”
院中盛放的勿忘我,是她跨越山海带来的念想,是她一年年亲手栽种、悉心浇灌的执念。每一寸泥土,每一朵花开,都藏着她跨越半生的深情。从东瀛海岸的初见守候,到九州小院的朝夕相伴,这些花,陪着她熬过无数等候的日夜,陪着她守得盛世安稳。
“这是我从家乡带来的勿忘我。”她望着花海,眼底盛满温柔笑意,“花开一季,念你一生。往后岁岁花开,你就不会忘了我。”
陆川望着温柔浅笑的她,喉间微微发涩,重重点头,语气笃定至极,字字入心。
“不会忘的。永远不会。”
樱子闻言,眼底漾起细碎星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握紧他的手,掌心的温度微弱却赤诚,藏着她此生最后的期许。
“陆川,下辈子,我还要遇见你。还要早早遇见你。”
纵横星河万古、早已超脱凡俗生死的陆川,在此刻,终于破了本心的清冷。
他一直以为,登临法则之巅、比肩天地神明的自己,早已斩断七情波澜,看透生死别离,不会再有凡人的悲欢泪水。可看着眼前耗尽一生陪他的人缓缓落幕,温热的泪水终究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相握的手背上,温热滚烫。
他轻声回应,一字一句,许下跨越轮回的诺言。
“好。下辈子,我主动去找你。换我等你,护你一生安稳。”
得到期许的樱子,笑得愈发温柔明媚,像东瀛海岸线破晓的第一缕朝阳,温柔治愈,抚平了半生所有的漂泊与等候。笑意定格在苍老的眉眼间,她缓缓闭上双眼,掌心的力道悄然散去,温热的指尖轻轻滑落,垂落在青石之上。
风止,花静,人安。
陆川直直跪在她身前,头颅微微低垂,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没有崩溃的痛哭,没有失态的嘶吼,只剩深入骨髓的安静与怅然。
晚风悄然穿院而过,卷起满地缤纷花瓣,红白紫黄的花雨漫天飘散,轻轻落在她的衣襟、发间、肩头,温柔送别这位守候半生的故人。
艾薇静静伫立在他身后,抬手轻轻落在他紧绷的肩头,掌心传递着无声的慰藉。半生相伴,她最懂这份离别之痛,懂这份岁月留白的遗憾。
“她走得很安稳,没有遗憾。”
陆川微微点头,声音低沉沙哑,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走了。”
这一跪,便是从日暮到星沉。
艳阳缓缓西落,漫天霞光褪去,皎洁圆月升空,点点星辰次第亮起,铺满整片夜空。九州城的灯火次第璀璨,方舟一号的微光在深空闪烁,世间繁华依旧,星河万古如常,只是小院里,再也没有那个俯身浇花的身影。
陆川始终维持着跪拜的姿势,静静陪着她,陪她走完在人间的最后一程。
夜色渐深,他才缓缓起身,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抱起怀中的人。樱子身姿轻盈安稳,静静靠在他怀里,眉眼平和,宛若安然沉睡。
他缓步走回石屋,将她轻轻安置在床上,细心为她整理好衣衫,盖好被褥,一举一动温柔妥帖,细致入微。就像无数个寻常夜晚那般,她只是安然入眠,明日依旧会醒来,开窗浇花,静待花开。
他坐在床边,重新握住她微凉的手,静坐整夜,未曾合眼。一夜无声,一夜相守,无言送别半生故人。
次日天明,晨光再度洒落小院。
陆川将樱子葬在了院中最繁盛的勿忘我花从之下。
没有厚重棺木,没有冰冷墓碑,不起坟冢,不刻姓名。他以落花覆土,以繁花为伴,让她长眠于自己亲手栽种的花海之间,长眠于守护半生的小院之中,岁岁有花香相伴,年年有晨光相拥。
清风拂过,花海摇曳,馨香满院。
陆川静静伫立花间,望着松软的花土,望着盛放如故的繁花,眼底澄澈温柔,轻声许下余生诺言。
“勿忘我花开岁岁,我记你一生年年。”
“樱子,我不会忘。永远不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