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保家仙

    我奶奶临终前反复叮嘱:

    “供桌上的香火不能断,牌位上的红布不能揭。”

    可当那红布被风掀起一角时,

    我看见牌位上赫然刻着我的生辰八字,

    还有一行小字:

    “替身供养,契成于庚子年七月十五。”

    奶奶走的那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突然落光了叶子,明明才刚入秋。我赶到老屋时,供桌上的三炷香刚刚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拧成细细的绳子,晃晃悠悠地朝房梁上飘。堂屋里的光线暗得像浸了陈年的茶,所有家具都蒙着一层说不上是灰还是雾的东西。

    隔壁的王婶站在院门口,眼神躲闪,欲言又止了几次才凑过来:“小默啊,你奶奶走前可留了什么话?”

    “说供桌的香火不能断。”我下意识回答,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加上这一句,“还说……牌位上的红布不能揭。”

    王婶的脸刷地白了,后退半步,踩碎了地上的一片枯叶。“那……那你可得记牢了。”她匆匆转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棉布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急促的声响。

    我推开堂屋的木门,门轴发出冗长的**。供桌就摆在正对门的墙下,是一张老旧的榆木案子,漆面斑驳,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桌上供着一尊小小的牌位,被一块暗红色的绒布严严实实地盖着,只露出底座上模糊的纹路。牌位前是一尊巴掌大的铜香炉,炉身已经发绿,积着厚厚的香灰,像一座微缩的雪山。香炉两边的烛台是空的,蜡泪层层叠叠地堆成两座小小的塔。

    奶奶就躺在她睡了四十年的那张竹床上,身子缩得那么小,像一片风干的叶子。我伸手替她合上眼皮,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僵硬。奇怪的是,奶奶的右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我用了点力才掰开,掌心里是一撮黑色的东西,细细的,软软的,像是头发。可奶奶明明是个光头,她的头发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掉光了。

    我把那撮黑发放在窗台上,用一张黄纸压住。按照王婶的嘱咐,我给棺材铺打了电话,又去镇上买了三捆最好的檀香。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老屋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重,像一只蹲伏着的兽。

    第一夜,我守在灵堂。按照规矩,孝子贤孙要守夜,奶奶只有我这一个孙子,爸妈走得早,这担子自然落在我身上。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奶奶的遗照照得忽明忽暗。照片里的奶奶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瘦削的脸,深深的眼窝,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后半夜起风了,老旧的木窗被吹得吱嘎作响。我起身去关窗,经过供桌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香炉里的三炷香烧得很慢,几乎没什么变化,这不太正常,新买的檀香我见过,烧得很快,一根顶多撑一个时辰。可这三炷香从傍晚点上到现在,只矮了不到一指。

    我没太在意,也许是香的质量不一样。

    关好窗户回来,我坐在竹床边的矮凳上打盹。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什么细微的声响,窸窸窣窣的,像春蚕在啃桑叶。我睁开眼,煤油灯的光晕里,供桌上那尊铜香炉正在轻轻颤动,炉身里的香灰像活了一样,表面泛起细密的涟漪。三炷香的烟不再笔直上升,而是盘旋着,拧成一股,朝着牌位的方向飘过去,被红布吸收得干干净净。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香炉已经平静下来,香灰的表面平整如镜,连一丝纹路都没有。那三炷香却突然矮了一大截,像是被谁猛地抽走了一段。

    鸡叫头遍的时候,我实在撑不住了,靠在椅背上睡着了。醒来时天光大亮,棺材铺的人已经到了,正忙着给奶奶入殓。我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下意识看向供桌。香炉里的三炷香刚刚燃尽,最后一缕烟正慢慢散去。

    “小默,你这香炉得收起来吧?”棺材铺的老张头指着供桌,“入殓的时候这些供品都得撤了。”

    “等等。”我突然想起奶奶的叮嘱,“这个……先别动。”

    老张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和伙计一起把奶奶的遗体抬进棺材。我注意到奶奶的右手又攥紧了,指缝间似乎又露出几丝黑色。我没敢过去看。

    入殓完毕,棺材停在堂屋正中,供桌就在棺材前面,紧挨着。按照习俗,要停灵三天才能出殡。这三天,我几乎没怎么合眼,香火从未断过,每次香快燃尽的时候,就会有一股莫名的困意袭来,等我惊醒时,新香已经插在炉里,香头明明灭灭地亮着。

    第三天傍晚,出殡前的最后时刻,我跪在棺材前磕头。堂屋里围满了来帮忙的乡亲,人声嘈杂。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猛地灌进来,不知道是谁进门时忘了关门,那阵风打着旋儿掠过供桌。

    暗红色的绒布被风掀起一角。

    我看见牌位上刻着一行字,黑色的漆字在昏暗中异常清晰。那赫然是我的生辰八字,庚午年七月十五子时。生辰下面是更小的一行字,小到我几乎要凑上去才能看清:

    “替身供养,契成于庚子年七月十五。”

    庚子年……我脑子嗡的一声。庚子年是一九六零年,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奶奶用我的生辰八字立了这块牌位,在那年七月十五……签了什么契约?

    风停了,红布落回原位,盖住了那几行字。我跪在地上,膝盖发软,浑身像被冰水浇透。四周的乡亲还在闲聊,没有人注意到供桌上的异样。

    出殡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上了山。奶奶的棺材很沉,八个壮汉抬着都吃力,压得杠子弯成一张弓。下葬的时候,我往墓坑里撒了第一把土,听见身后不知谁嘀咕了一句:“老太太走得不安生啊……”

    我没回头。

    葬礼结束已经是深夜。送走了最后一批亲戚,我一个人回到老屋。堂屋里空荡荡的,棺材移走后,正中留出一大片空白,只有那张供桌还静静地靠在墙边,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我走到供桌前,手指悬在红布上方。奶奶说不能揭,王婶听到“不能揭”三个字时的惊恐表情浮现在眼前。可我已经看见了,生辰八字,替身供养,庚子年七月十五。

    指尖触到红布的一刹那,一股寒意顺着指头窜上来。红布的面料粗糙冰冷,像一块冻硬的皮。我咬咬牙,猛地掀开。

    牌位完全暴露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是一块巴掌大的柏木牌,乌沉沉的,上面果然刻着我的生辰八字,蝇头小楷,笔划工整得不像手工雕刻。那行“替身供养,契成于庚子年七月十五”的小字后面,还有更小的字,需要凑到灯下才能辨认。

    “右款:保家仙胡三太奶。”

    保家仙。我听说过,东北老家的老人们常讲,有些人家会供“保家仙”,一般是狐仙或者黄仙,护佑家宅平安。可保家仙的牌位上应该刻仙家的名号,怎么会刻活人的生辰八字?

    “替身供养”又是什么意思?

    我捧着牌位翻来覆去地看,背面似乎也有字。我把牌位凑近煤油灯,光线透过薄薄的木料,隐约映出背面的刻痕。是一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像某种文字,又像符咒。符号围成一圈,中间刻着一个字,笔画繁复,我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契。”

    契约的契。

    我的手开始发抖。牌位表面的温度越来越低,冷得几乎要粘住我的掌心。我赶紧把它放回供桌上,红布重新盖好。就在这时,香炉里的香忽然同时点燃了,三炷香没有火苗,就那么自己着了,香头亮起三点暗红的光。

    屋子里静得可怕。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擂鼓一样。窗外的老槐树哗啦啦地响,可今晚明明一丝风都没有。

    我后退两步,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供桌上,红布盖着的牌位似乎动了一下,极轻微的,像是有人在牌位下面翻了个身。

    “谁?”我脱口而出。

    没有人回答。但香炉里的烟开始不寻常地流动,三股烟汇成一股,缓缓地向我飘来。那烟是凉丝丝的,裹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味,像陈年的脂粉,又像雨后泥土里翻出的老根。

    烟飘到我面前,在我鼻子底下打了个旋儿,然后散了。

    我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厚厚的墙壁和水,模模糊糊的,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耳朵里。

    “孙子……”

    是奶奶的声音。

    “香……不能断……”

    我猛地冲出门去,在院子里扶着老槐树大口喘气。月亮很圆,照得满院惨白。树影在地上摇摇晃晃,我低头一看,脚下踩着什么东西。

    是那撮黑头发。我放在窗台上用黄纸压着的那撮黑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院子里,散落在我脚边,像一小片黑色的苔藓。

    头发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我蹲下去仔细看,发现那根本不是普通的头发。每一根都粗得像铁丝,末端是尖锐的,像某种动物的毛。我捻起一根凑到眼前,一股淡淡的腥味钻进鼻腔。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我猛地回头,堂屋的门敞开着,供桌上的煤油灯不知被谁调亮了,火光摇曳。红布盖着的牌位静静地立在桌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那三炷香烧得飞快,香灰卷曲着,一片片往下掉,像某种东西在急不可耐地吞噬。香炉底部的灰烬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反光。

    我壮着胆子走回去,用火钳扒开香灰。灰烬深处埋着一枚铜钱,已经锈得发绿,但依稀能看见上面的字。我抠出来擦干净,是一枚乾隆通宝,钱孔里穿着一根红线,红线末端系着一小撮……黑毛。

    和院子里那些头发一模一样。

    铜钱背面刻着一个字,笔画潦草。我认了半天,是一个“胡”字。

    保家仙胡三太奶的“胡”。

    我攥着那枚铜钱,手心全是冷汗。香炉里的香已经烧完了,香灰堆得满满当当,像一座小小的坟。我盯着那堆灰,忽然发现灰的表面在动,从中心向外荡开一圈圈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钻出来。

    第三炷香的最后一截香灰断裂,掉进炉里。

    灰烬裂开一道缝。

    缝隙里露出一截白惨惨的东西,圆滚滚的,有指节那么粗。我以为是没烧完的香骨,用火钳去拨,那东西翻了个面,我看见了五个小小的凸起。

    是一截指骨。

    人的指骨。

    我扔掉火钳,金属撞击地面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指骨躺在一堆香灰里,森白的骨面上隐约有刻痕,我又凑近看了一眼,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笔画曲折,像一个被压扁的“默”字。

    是我的名字。

    供桌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牌位上的红布滑落一角,露出底下的柏木。煤油灯噗地灭了,屋子里陷入完全的黑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从供桌的方向爬了出来,窸窸窣窣的,像无数只脚在木头上划动。

    “孙子……”

    奶奶的声音又响了,这回近了很多,几乎就在我耳边。

    “你替了奶奶……奶奶就能走了……”

    冰凉的气息喷在我后颈上,带着那股陈年脂粉和湿土的味道。我僵在原地,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黑暗里,一双极细极长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指甲尖尖的,涂着暗红色的蔻丹,缓缓搂住我的肩膀。

    “好孩子……”那声音变成了年轻女人的嗓音,娇媚中透着说不出的阴冷,“让太奶好好疼疼你……”

    我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看见的是供桌上那块牌位。红布已经完全滑落,柏木牌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光,上面的字迹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像是被谁用烧红的铁笔重新描了一遍。

    我的生辰八字亮到刺眼。

    下方那行小字慢慢变了,笔画蠕动重组,新的字迹浮现出来:

    “替身已至,契成。”

    然后一切都黑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躺在堂屋的地上,身上盖着奶奶生前用过的薄被。供桌安静地立在墙角,红布严严实实地盖着牌位,香炉里插着三炷新香,刚刚燃了不到一寸。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酸痛,后颈尤其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舐了一整夜。我伸手摸了摸后颈,摸到几个浅浅的凹坑,排列整齐,像是被什么尖细的东西刺过的痕迹。

    香炉里的香灰表面平整如镜,那截指骨已经不见了。铜钱还在我口袋里,我摸出来一看,红线系着的那撮黑毛缠得更紧了,像一条蜷缩着的黑色小蛇。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树下的泥土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隆起,细细长长的一条,像是埋在地下的根须在缓缓蠕动。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铜钱。乾隆通宝的正面朝上,字迹清晰。我翻到背面,那个“胡”字还在,但旁边又多了一个字,新鲜刻上去的,笔划周围还有木屑般的细末。

    是一个“默”字。

    我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笑声,从供桌的方向。香炉里的三炷香突然同时爆出火花,红布下的牌位轻轻晃动,像一个人在点头。

    我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

    红布的一角又掀开了。这一次,没有人去盖住它。

    牌位上的字迹清清楚楚地露在外面。

    我的生辰八字。

    替身供养。

    还有最新浮现的那一行,墨迹湿漉漉的,仿佛刚刚写下:

    “契成于丙午年七月十五。”

    今天是七月十五。

    中元节。(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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