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黑猫

    凌晨三点,我捡到一只黑猫。

    它蹲在垃圾桶旁,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带回家后,它开始模仿我的一切行为——

    我刷牙,它蹲在洗手台上看我;

    我吃饭,它坐在对面盯着;

    我睡觉,它就趴在枕边,呼吸节奏都和我同步。

    直到昨晚,我半夜惊醒,发现它正站在镜子前——

    用我的梳子,梳着它根本没有的头发。

    凌晨三点十七分,陈默站在便利店门廊下躲雨。这场雨来得毫无征兆,傍晚时还满天星斗,现在却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水盆。雨帘密得看不清五米外的路灯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垃圾发酵的酸腐气。

    他刚加完班回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便利店的白炽灯在身后投出惨白的光,把他瘦长的影子拉得变形,一直延伸到台阶边缘的积水洼里。手机屏幕显示电量还剩百分之三,打车软件的小圆圈转个不停,始终没有司机接单。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陈默叹了口气,把西装重新穿好,准备冒雨跑回公寓。就在他迈下台阶的瞬间,余光捕捉到垃圾桶旁的动静。

    一团黑色的东西蹲在那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起初他以为是个塑料袋,但那双眼睛让他停住了脚步——绿得发亮,像两颗嵌在黑暗里的宝石,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是一只猫。

    全身漆黑,没有一丝杂毛,毛色在便利店漏出的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它蹲在溢出垃圾的绿色塑料桶旁,尾巴优雅地环住前爪,姿态从容得不像一只流浪猫。雨水打在它身上,毛却似乎并不湿,水珠顺着毛尖滚落,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陈默蹲下身,鬼使神差地伸出一只手。“过来。”

    猫歪了歪头,绿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它站起来,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向他,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手指。触感冰凉,带着夜色特有的寒意。它在他脚边蹭了蹭,发出极轻的呼噜声,细弱得几乎被雨声盖过。

    “你也没地方去?”陈默自言自语。他抬头看了眼雨幕,又低头看看脚边这团安静的黑影。公寓楼就在两条街外,他平时独居,养只猫……也不是不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解下上面挂着的一个银色小熊挂件——前女友留下的,一直忘了扔——在小猫眼前晃了晃。“走不走?”

    黑猫盯着那个晃动的银色小熊,瞳孔倏地收缩成一条细线。然后它转身,率先走进雨里,走了两步回头看他,尾巴尖轻轻一勾。

    那姿态太像人了,陈默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但很快被雨淋头的紧迫感冲散。他快步跟上,小猫始终走在他前方两步远的位置,步伐轻巧,绕过一个又一个水洼,黑亮的皮毛在路灯下闪着湿润的光。

    电梯里只有他们俩。陈默靠着电梯壁喘气,黑猫蹲在他脚边,仰头盯着楼层显示屏跳动的数字。到了十二楼,电梯“叮”一声开门,它率先走出去,在走廊里停住,等陈默指路。

    “左边。”陈默说。

    它立刻转向左边,走到1203门口,端端正正地坐下。

    陈默掏钥匙的时候手顿了顿。这猫好像听得懂人话。

    进门开灯,一室明亮。四十平的单身公寓,东西不多但还算整洁。沙发上有条叠好的毯子,茶几上摊着半盒披萨和没喝完的可乐。陈默从鞋柜里翻出一个纸箱,垫了两件旧T恤,放在暖气片旁边。

    “你就睡这儿吧。”他说着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手。镜子里映出他疲惫的脸,眼下有淡青色的阴影,头发被雨淋得塌在额头上。

    他抬起头,发现黑猫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蹲在洗手台边缘,绿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镜子。准确地说,是望着镜子里正在擦脸的他。

    “看什么?”陈默弹了弹它耳朵,猫没躲,只是缓缓眨了下眼。那个动作慢得不太自然,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上下眼睑闭合再睁开,耗时整整两秒。

    陈默觉得有点好笑。“你学我眨眼?猫可不这么眨眼。”

    黑猫没理他,跳下洗手台,无声无息地走回客厅。陈默听见纸箱方向传来窸窣声响,探头一看,那团黑色已经蜷在旧T恤上,尾巴盖住鼻尖,像是睡了。

    他关掉大灯,留了玄关一盏小夜灯,躺进被窝。手机彻底没电了,他随手扔在床头柜上充电,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意识很快模糊。半梦半醒间,他隐约听见均匀的呼吸声从客厅方向传来,节奏平稳,一下一下,刚好和他自己的呼吸重叠。

    第二天是周六。陈默睡到十点才醒,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长条。他翻了个身,差点被枕头边的东西吓到。

    黑猫蹲在枕头上,和他脸对脸,距离不到二十厘米。绿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陈默能看清它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也能闻到它身上淡淡的、类似旧书页的气味。

    “早安。”他嗓子有点哑。

    黑猫缓缓眨了下眼——又是那种慢动作式的眨眼,眼皮开合足足用了三秒。

    陈默坐起来,揉了揉脸。他记得自己昨晚把猫放在客厅纸箱里的,什么时候跑进来的?算了,猫都这样,半夜钻被窝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他去卫生间刷牙,黑猫跟到门口,没进去,就蹲在门槛上,歪着头看他。镜子里,陈默含着满嘴牙膏泡沫,黑猫的绿眼睛在镜中和他对视。他漱口的时候,猫的喉咙也跟着动了一下。

    陈默含着水愣了两秒,吐掉。“你干嘛?”

    猫舔了舔自己的前爪。

    他煮了杯咖啡,又开了盒牛奶倒进碟子里放在地上。黑猫走过去,低头舔了两口,然后抬起头,用和陈默端咖啡杯一模一样的姿势——两只前爪捧起碟子边缘——把剩下的牛奶慢慢喝完了。

    陈默端着咖啡的手停在半空。“……你在模仿我?”

    黑猫放下碟子,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嘴角的奶渍。那个动作优雅得近乎做作,像一个人在用纸巾擦嘴。

    下午陈默坐在沙发上看球赛重播,黑猫跳上沙发另一头,端端正正地坐着,也面朝电视。陈默翘起二郎腿,它就也把一条后腿搭在另一条上面。陈默抓了把薯片吃,它就低头凑近他手边的薯片袋,但没有吃,只是闻了闻,然后抬起头,嘴巴模仿着咀嚼的动作,一开一合。

    “喂。”陈默放下薯片袋,把脸凑近黑猫,“你到底在干什么?”

    黑猫绿眼睛里映着他的脸,瞳孔微微放大。然后它张开口,发出一个音节。

    那个声音让陈默脊背发凉。太像了,像极了他刚才说“喂”时的尾音,但更哑、更细,像是从一只猫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人声。

    “别学了。”陈默皱眉。

    黑猫闭上嘴,安静地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绿眼睛仍看着他。接下来的整个下午它都没再动,也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黑色的雕像。

    晚上刷牙的时候,陈默从镜子里看见黑猫又蹲在了门槛上。这次它的头偏的弧度,刚好和他歪头的角度一致。他吐掉泡沫,它就也跟着动了一下喉咙。他放下牙刷,它也把头低下去。

    陈默突然伸手关了灯。卫生间陷入黑暗,只有走廊小夜灯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他站在镜子前,等眼睛适应黑暗后,看见黑猫的绿眼睛在黑暗里亮着,两团冷幽幽的光。

    然后他听见了呼吸声。他自己的,和另一个节奏完全同步的呼吸声。从那只猫的方向传来,一模一样的频率,一模一样的深浅。

    黑暗中,陈默感到一阵眩晕,扶住洗手台边缘。他想开灯,手摸到开关时停住了——镜子里,那两团绿光的位置似乎比刚才高了一些,好像黑猫站起来了,用后腿站着,像人一样。

    “啪。”

    他按亮灯。黑猫蹲在门槛上,姿势和几秒前一模一样,歪着头看他。什么都没变。

    陈默深吸一口气。“我加班加出幻觉了。”他给自己下了诊断,关掉卫生间的灯,径直走回卧室,把门关上了。黑猫没有跟进来,但隔着门板,他仍然能听见那个呼吸声,一进一出,和他的胸腔起伏严丝合缝。

    那晚他睡得很不安稳,做了很多混乱的梦。梦里有一双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盯着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他能看清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瞳孔,是两扇小小的门,门缝里透出光来。

    他猛地惊醒,天还没亮。卧室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条缝,小夜灯的光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门缝外,一双绿眼睛正透过那道缝隙安静地望着他。

    陈默没敢动。他就那么躺着,和门外的黑猫对视。呼吸声再次同步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肺正在被另一个节奏牵引着,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哪个是它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睡去。再醒来时天光大亮,卧室门关着,门外没有绿眼睛,也没有呼吸声。他走到客厅,看见黑猫趴在纸箱里的旧T恤上,睡得安详,和第一晚见到它时一模一样。

    陈默在它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毛很软,体温正常,它在他手下轻轻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发出细小的呼噜声。看起来就是一只普通的黑猫。

    除了那双眼睛。当他注视那双绿眼睛时,总觉得里面有某种东西在回望他,那种凝视太专注了,不像动物的好奇,更像一个人在打量、在评估、在等待。

    周一上班,陈默特意把卧室门锁了。出门前他看了眼蹲在玄关鞋柜上的黑猫,它一动不动,目送他穿鞋、拿包、开门。

    “好好看家。”他说。

    黑猫的尾巴轻轻摆了摆。

    那天在公司陈默心神不宁,做报表时错了三个数据,被组长叫去办公室说了一顿。他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却不自觉地浮现那双绿眼睛。中午吃饭时同事老周拍他肩膀:“陈默,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捡了只猫。”陈默揉着太阳穴,“晚上总盯着我,睡得不太踏实。”

    “猫都那样,好奇心重。”老周啃着鸡腿,“过几天就好了。”

    陈默希望如此。

    下班回家,打开门的瞬间他愣住了。黑猫就蹲在玄关正中央,面朝大门,像是一直在等他回来。屋里一切如常,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他换鞋的时候余光瞥见茶几上有什么东西——那盒他昨晚没吃完的披萨,盒子被打开了,里面的最后一块披萨被整整齐齐地放在碟子里,旁边还摆了一双筷子。

    筷子交叉摆着,像人用餐后放下。

    陈默后背窜起一股寒意。“你怎么打开的?”他瞪着黑猫。茶几比猫的身高高出一截,就算跳上去,也不可能把披萨完整地从盒子里取出来,还摆得那么工整。

    黑猫歪着头看他,绿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快步走到厨房检查,刀具都在,砧板干净,灶台没被动过。冰箱门关着,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他又去检查阳台窗户,锁得好好的,没有任何人进来过的痕迹。

    整个公寓里,除了他和这只猫,没有第三个活物。

    陈默站在客厅中央,后背贴着墙壁,盯着蹲在玄关的黑猫。它仍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尾巴环住前爪,像第一晚在垃圾桶旁见到时一样,姿态优雅从容,带着某种超越动物本能的安定感。

    “你到底想干什么?”陈默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黑猫站起来,迈着轻巧的步子走向他。每一步都无声无息,爪子落在木地板上没有半点声响。它走到他脚边,仰起头,然后做了一个他从未见猫做过的动作——它抬起右前爪,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那个触碰太轻了,几乎像一片羽毛拂过。但陈默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电流顺着指尖蔓延上来,温热的,带着一点麻。他低头看着黑猫,它正把前爪缩回去,然后,缓慢地、清晰地说:

    “……好。”

    一个字。人的声音。他的声音。

    陈默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后腰撞在茶几边缘,碟子里的披萨滑落在地。黑猫没有追上来,就站在原地仰头看他,嘴还维持着发出那个音节后的形状,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粉色的舌尖。

    “……好。”它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清晰了,连尾音的微微上扬都和他平时说话的习惯一模一样。

    “闭嘴!”陈默吼道。

    黑猫闭上了嘴。但它没有低头,绿眼睛仍然看着他,瞳孔微微放大。陈默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什么——一种接近于……满足的神情?像一个人终于完成了某件期待已久的事。

    他冲进卧室反锁了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他摸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翻遍通讯录却不知道该打给谁。凌晨一点,打给谁?说什么?说我捡的猫会学人说话?

    他想起网上那些关于黑猫的传说:厄运的象征,巫师的使魔,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引路者。以前他从不信这些,现在却觉得每一则都像在说自己。

    门外传来轻微的声响。窸窸窣窣,像有什么东西在挠门。然后是呼吸声,隔着门板传过来,节奏平稳,一进一出,和着他胸腔的起伏。

    陈默捂住耳朵,但那呼吸声无孔不入。它渗透过门板,渗透过他的指缝,渗透进他的耳膜,和心跳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再醒来时天已蒙蒙亮,他躺在卧室地板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他记得昨晚没有盖毯子。

    卧室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他坐起来,看见黑猫蹲在门口,面前放着一杯水。杯子里水面平静,杯壁外侧没有凝结水珠,显然是放了有一会儿了。

    陈默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他知道这不是猫能做到的事。猫没有拇指,端不起杯子;猫不知道他睡觉时习惯在床头放一杯水;猫不会在他睡着后给他盖上毯子。

    除非那不是猫。

    他慢慢站起来,黑猫也跟着站起来。他迈一步,它也迈一步。他走到洗手间,它也走到洗手间。他拧开水龙头洗脸,抬头看向镜子,看见自己满脸水珠的倒影,和脚边那团安静蹲坐的黑色。

    然后他看见了最恐怖的一幕。

    镜子里,黑猫也在看着镜子。但它的目光没有落在自己身上——它的目光穿过镜子,和镜中的陈默四目相对。而在那面镜子里,陈默的倒影旁边,黑猫的倒影慢慢站了起来。

    用两条后腿。

    站起来的高度和陈默站着时差不多。镜中那个黑色的轮廓缓缓伸出前爪——或者应该叫手臂——搭在洗手台边缘,一个和陈默扶台面一模一样的姿势。镜中的黑猫歪着头,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镜中的陈默。

    陈默猛地转头看向脚边。黑猫仍然蹲着,姿势正常。他再看向镜子,镜中的黑猫已经恢复了四脚着地的蹲姿,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他的错觉。

    但那杯水还在卧室地板上放着。那条毯子还搭在他膝盖上。

    陈默冲出洗手间,冲到玄关,手忙脚乱地穿鞋。他要去公司,去人多的地方,不能再待在这个公寓里了。黑猫没有跟上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它仍蹲在洗手间门口,绿眼睛安静地望着他,尾巴尖轻轻摆了摆。

    关门的那一瞬间,陈默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空灵的、不属于人类的回响:

    “我等你回来。”

    电梯里,陈默靠着金属壁,浑身发抖。轿厢下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他盯着楼层数字从12跳到1,手心全是冷汗。出了单元门,初冬清冽的空气灌进肺里,他深吸了好几口,才觉得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去,报了公司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脸色这么差,生病了?”

    “没睡好。”陈默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子驶上主路,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脸上,暖融融的。他渐渐放松下来,开始觉得昨晚的一切或许真的是幻觉。加班太多,睡眠不足,精神压力大——很多原因都能让人产生荒诞的错觉。

    他决定今晚不回去了。去同事家住,或者直接住酒店。总之不能再见到那只猫。

    到了公司,他埋头工作,把报表重做了三遍,午饭也没吃。下午老周过来约他晚上喝酒,他立刻答应了。下班后两人找了家烧烤店,陈默灌了两瓶啤酒,把捡猫的事断断续续说了。没敢说得太细,只说了猫有点奇怪,老盯着他,他有点瘆得慌。

    “猫都那样。”老周撸着串,“尤其黑猫,神神叨叨的,你不招惹它就行。实在不行送动物救助站去。”

    “今晚先不回去了。”陈默说。

    “住我那儿也行,我老婆带孩子回娘家了,空着一间屋。”

    陈默感激地点头。两人喝到将近十点,老周结了账,两人勾肩搭背往回走。夜风一吹,陈默的酒醒了大半,但仍然不想回家。那个公寓像被什么东西笼罩着,光是想到玄关那盏小夜灯的光,他就觉得脊背发凉。

    老周家在城东,老旧小区,楼道灯坏了也没人修。两人摸黑上了五楼,老周掏钥匙开门,顺手按亮客厅灯。陈默跟在后面进屋,还没来得及换鞋,就愣住了。

    客厅窗台上蹲着一团黑影。绿眼睛幽幽地望着他,尾巴垂在窗沿外,轻轻摇晃。

    黑猫。

    它比陈默先到了。

    老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吓了一跳:“卧槽,这啥玩意儿?怎么进来的?我窗户关着的啊!”

    黑猫轻盈地跳下窗台,走到陈默脚边,仰头看他。然后它转头看向老周,张嘴,发出了一个声音:

    “走。”

    老周的脸刷地白了。那声音分明是陈默的声线,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黑猫说完这个字,又转头看陈默,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裤脚。

    “我……我先回去了。”陈默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陈默!”老周拉住他,“这什么玩意儿?你听见了吗?它说话了!它怎么进来的?这他妈到底——你等等,我拿个东西——”

    老周冲进厨房,再出来时手里握着把菜刀。但黑猫已经不见了。窗台上的纱窗被顶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陈默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空荡荡的窗台。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那只猫不是跟他回来的——它一直在跟着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阴影里,在视角的盲区。它看着他上班,看着他走进烧烤店,看着他坐在老周家的沙发上喝酒。它始终在他身边,只是他以为它还在那个公寓里。

    “陈默?陈默你没事吧?”老周摇着他的肩膀。

    陈默缓缓摇头。“我回去。”他说,“我得回去。”

    “你疯了?那东西——”

    “它不会伤害我。”陈默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但这句话就这么自然地滑出唇齿,像早就知道答案一样。“它如果真想伤害我,早就动手了。”

    老周拦不住他。陈默走出单元门时,老周还趴在五楼窗口喊他,手里举着那把菜刀。陈默摆了摆手,走进夜色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了大约两百米,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出来吧。”他说。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几乎无声。然后一个温热的、毛茸茸的东西蹭了蹭他的脚踝。黑猫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绿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幽光。

    陈默蹲下来,和它平视。“你到底是谁?”

    黑猫没有回答。但它做了另一个动作:它抬起右前爪,按在陈默的手背上。触感冰凉,像第一晚的雨水。然后它闭上眼睛,缓缓地把头靠在了他的膝盖上。

    那个动作太像一个人终于累了,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地方。

    陈默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伸手摸了摸黑猫的头,毛很软,体温很低,呼噜声细弱却平稳。月光下,黑猫的毛色泛着一层淡淡的蓝,像深夜的湖面。

    “回家吧。”他听见自己说。

    黑猫抬起头,绿眼睛看着他,缓缓地、慢慢地眨了一下眼——这一次,那个眨眼的动作不再显得诡异了。它像一个回应,一个承诺,一个只有他们俩才懂的暗号。

    陈默站起来往前走,黑猫跟在他脚边,步伐一致。一人一猫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最终消失在街道拐角。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陈默给黑猫换了新的垫子,倒了新鲜的牛奶。他没再锁卧室门,黑猫也没有跟进来。它蜷在客厅的垫子上,尾巴盖住鼻尖,睡得安静平和。

    陈默躺在床上,听着客厅方向传来的呼吸声。节奏依旧和他同步,一进一出,起伏相合。但这一次,那个呼吸声不再让他害怕了。它甚至有种奇异的安抚感,像一个你早已习惯了的声音,夜夜都在,从未缺席。

    他闭上眼睛,渐渐沉入睡眠。梦里没有绿眼睛,没有门缝,只有一团温暖的黑色的影子蜷在他的脚边,呼噜声细弱绵长。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完全睡熟之后,卧室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黑猫走了进来,跳上床,蹲在枕边,低下头凑近他的脸。

    它嗅了嗅他的呼吸,然后轻轻地把自己的鼻尖贴在他的鼻尖上。一黑一白,一暖一凉。黑暗中,黑猫的绿眼睛亮着,瞳孔里映着陈默沉睡的面容。

    它张开口,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口型和“我的”一模一样。

    窗外,天边泛起第一线灰白。黑猫收回鼻尖,跳下床,悄无声息地走回客厅,蜷进垫子里,闭上了眼睛。

    呼吸声平稳如初,和陈默的节奏完美重叠。

    黎明来了,而那个关于黑猫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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