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许迁茴缓缓道:“我和他们,都没关系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许迁茴抬起脚朝林知微迈了一步。
许多动物都有领地意识,在自己领地被侵犯时,都会生出驱赶意识。
人也一样。
许迁茴的这一步,这种逼近的姿态,对林知微来说无异于挑衅,会激起她本能的不适。
她下意识抬起手,朝许迁茴的肩膀推去。
“你既然说没关系,还死皮赖脸留在府里干什么!”
林知微只是想推开许迁茴,保证一个舒服些的距离,并没有用很大力气。
可就在她的手心触碰到许迁茴的那一刻。
许迁茴没有刻意去稳住下盘,而是顺着那股推力朝后趔趄了两步。
她脚后跟踩在池边湿滑的青苔上,身子猛地一仰,失重感立刻包裹全身。
扑通——
水花飞溅。
秋日残荷被砸断了茎秆,冰冷的水液如同张开大口的凶兽,将许迁茴一口吞没。
邱芷晴在凉亭里费尽心思没做成的事。
林知微只轻轻一推,便做成了。
冰凉的池水顺着耳道和鼻腔汹涌地灌进来,厚重的裙裾吸饱了水,像一双双手拼命把她往那幽暗的池底拽。
水面在头顶碎成了无数块光斑。
哗啦!
她奋力将头仰出水面大口喘息,视线被水帘糊得模糊不清。
透过朦胧的水汽,她看见假山后头转出一道匆忙的人影。
蔺左安。
他顶着眼下乌黑,连束发的银冠都跑歪斜了。
眼底全是惊惶。
“阿茴!”
他边跑边褪下外衫准备跳水救人,却被秦妙云拽住了胳膊。
“我不准你去救她!”她哭得声音发劈:“你现在跳下去救她,你们有了肌肤之亲,她再缠上来怎么办!”
许迁茴扑腾着,就见蔺左安止住了脚步。
“你答应过我父亲的!太傅府的脸面你不要了吗!”
这句话,像淬了冰的刀,精准扎在蔺左安的软肋上。
水花拍打在太湖石上。
许迁茴又呛进了一大口水,身子往下沉了沉,再次拼命浮起。
她隔着几丈远的水面,望着岸上的男人。
蔺左安那张俊朗的脸上,交织着恐慌、心疼、还有最深沉的权衡。
他看着水里挣扎的人。
可那双平日里总爱追着她跑的腿,却像被钉死在青石板上。
再也没有往前迈出半寸。
他嘴唇蠕了蠕,似在喊许迁茴的名字,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思考了两息,他收回目光,看向秦妙云,用极尽温柔的语调哄她。
“你听我说,这是误会......”
水漫过耳朵,许迁茴的心却出奇平静。
人在生死关头的停顿,永远比花前月下的誓言来得真切。
他口口声声说三年后和离,许诺她江南画舫。
可真到了要用太傅府的婚事去赌一条命的时候,他选择了退缩。
他,情愿她去死。
她看着岸上的蔺左安,忽然松了手脚不再扑腾。
池水转眼没过了下巴,涌入口鼻。
许迁茴任由身子往下沉,手在水中探入怀中。
用力捏破了油纸。
粘稠的液体涌出,迅速在池水中扩散开来。
开出一朵巨大而猩红的花。
岸上传来林知微变了调的尖叫。
“血!有血!”
秦妙云的哭闹声戛然而止,吓得两腿一软,瘫坐在地。
蔺左安的脸色在看到那片红的时候,立时白得像个死人。
“阿茴......”他喃喃。
许迁茴闭气的同时,缓缓闭上眼。
算算时间,他也该到了。
就在水面已彻底没过她头顶时,假山的另一侧传来一阵极重的脚步声。
一道玄色身影连停顿都没有,直接跃入了那片血红的池水中。
许迁茴感觉到水波剧烈涌动,下一瞬,腰被人牢牢箍住,一只有力的臂弯拖着她往上。
不过片刻,她被拖上了岸。
哪怕已经闭气,许迁茴还是呛了几口水。
一阵剧烈咳嗽后,她终于看清了眼前人。
蔺左卿以半抱的姿势单臂撑着她后背,湿漉的发不断往下滴水。
他跪在她面前,双眼猩红。
似被她身上的血吓到了。
“许迁茴,你伤口在哪里?”
“......”
“说话!”
许迁茴没开口,只迷蒙着一双眼看他,嘴角扯起一个得逞的弧度。
下一刻,蔺左卿将她拦腰抱起。
“去回春堂请汪大夫!”
许迁茴搂着他颈项,看他薄唇紧抿拉直了下颌线,用极弱的气声提醒。
“他们都看着呢。”
蔺左卿恍若未闻,抱着她朝着松柏院快跑而去。
蔺左安要跟过去,秦妙云用力拉住了他,含泪冲他摇头。
林知微也道:“左卿是习武之人,力气大,跑得肯定比你快,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蔺左安只追了两步,终究还是停下了。
......
再次躺到松柏院熟悉的床上,许迁茴看着蔺左卿呵退所有人,胡乱扯开她衣服开始检查。
他颤抖着手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找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伤口。
最后,怀疑的目光落在她厚厚的月事布上。
表情一言难尽,却又觉得不可思议。
月事......会有那么大的血量?
许迁茴忍不住发笑,笑的身体都开始微微抽搐。
不过是流了些血,就能让他慌成这样。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他当年能说出那样绝情的话。
为什么他能眼睁睁看她沉入水底,无动于衷。
她想起十岁那年,父亲外出走商,继母不给饭吃,她就跳进莲塘摸藕。
她,会泅水。
会到摸出的藕,够她和阿弟度过整个晚秋。
可在那个冰凉的雨夜,她,沉入了河底。
心甘情愿。
蔺左卿神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后退两步,看着她:“许迁茴,血哪来的。”
许迁茴趴在床沿,不想湿发沾了他的被褥。
她低声道:“一会儿大夫就来了,你又何必急于审我。”
“你总是这样!”
蔺左卿突然暴怒起来,一脚踢翻了床前的脚踏。
他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
“你就不能用这张嘴和我说一句实话?!”
他手指很凉,力道极大,捏得她骨头发酸。
许迁茴被迫仰着头,迎上他喷火的眸子。
“不能。”
实话,她说过。
三年前的雨夜,她跪在地上,拽着他的衣角,说怀了他的孩子。
可他不信。
她便不再说了。
不等蔺左卿再次发难,许迁茴又道:
“蔺大人,众目睽睽之下,你未婚妻把我推进池子。”
“我若告她,有几成机会让京兆府判她一个杀人未遂的罪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